“这不是教会的……奥术。”
即便身体已被高温电流烧得焦黑,承受着足以让常人死上数次的电击,老猎人仍挣扎着吐出了这句疑问。
奥术虽然威力强大,却必须借助特定的仪式器物或姿势才能发动。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猎人,纵使他自身未曾掌握奥术,也至少目睹过治愈教会同僚施展时的情景。倘若夙夜所用的是寻常奥术,他必定能即刻认出,并预判轨迹、及时闪避。
可偏偏,夙夜所使的乃是自黑暗怪兽帕尔处习得的“放电”。这一招式,根本不在老猎人的认知之中。他本以为自己尚可凭借徒手之力殊死一搏,却不曾想在奥术面前,凡人的躯壳竟如豆腐般不堪一击。
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放电结束,老猎人僵直颤抖的身躯轰然倒地,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支撑手臂的力气都已不复存在。
夙夜迅速将子弹填入伊芙琳,举枪瞄准对方眉心。只有死去的敌人,才真正令人安心。
“放过……那个病人吧……他已经没有威胁了……”
老猎人凝视着眼前漆黑的枪口,眼中并无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眷念。没有求饶,没有忏悔,亦没有咒骂。从拔剑相向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夙夜缓缓扣下扳机,终究没有应允对方最后的请求。
他需要脑液,而老猎人拼死守护的那个头颅异变的病人,是他至今寻获的唯一疑似符合条件的特殊存在。
更何况在夙夜看来,唯有死亡才是对这些兽化者真正的救赎。
“砰!”
枪声响起。老猎人的头颅向后一震,眉心处赫然绽开一个漆黑的孔洞。鲜血自洞口涌出,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夙夜面无表情得跨过老猎人的遗体,双手沾染的血液早已数不胜数,他不会把一条人命放在心上反复折磨自己。
赢得胜利的夙夜慢慢走向那个尚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头兽化者,手里提着从缠绕中解放出来的螺纹手杖。
“滴答、滴答……”
“玛利亚修女,我是一只知更鸟。如果我把身子缩起来,会不会就变成一颗蛋呢?您觉得呢,玛利亚修女?玛利亚修女……您说说话呀,说什么都好……”
大头兽化者似乎尚未察觉守护者已然逝去,仍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喃喃低语。她的声音稚嫩轻柔,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她对眼前的危险毫无警觉,内心纯净得如同未被沾染的白纸,仿佛只是一个期盼着有人陪她玩耍的孩子。
然而,正是这份纯真让夙夜的心愈加沉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斩杀任何与他为敌的成年人,却无法对这些饱经苦难却依然清澈如初的孩子举起刀枪。
夙夜宁愿面对的是丧失理智、嗜血成狂的恶魔,也不愿将刀刃指向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她只剩下如水球般肿胀的头颅,五官早已消融,既无法随意行动,也看不见、听不见。即便如此,她仍未陷入绝望或悲伤,反而天真地幻想着:若是蜷起身子,会不会就能变回一颗蛋呢?
夙夜眼中泛起薄薄的泪光,望着眼前的兽化者,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
难怪那位老猎人会奋不顾身地守护这个异变的存在。或许,这也是在为往昔的所作所为赎罪吧。
“对不起……真得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沉入寂静的永眠。
夙夜静静地陪伴着那个仍在独自嬉戏的兽化者许久,最终将心底的柔软与悲悯尽数收起。如果可以,他愿陪她多玩一会儿。可悲的是,就连他这份沉重的歉意,她也永远无法听见。
举起螺纹手杖时,夙夜从未觉得手臂如此沉重,仿佛托着千钧巨石。
他迅疾地朝兽化者肿胀的躯体刺出一击,破开一道缺口。随即俯身,将从地上拾到的洁净的玻璃瓶凑近伤口,承注缓缓涌出的脑液。
那颗肿大的头颅很快干瘪下去。玻璃瓶中渐满的液体沉沉坠手,宛如承接了一条尚未冷却的生命。
难怪曾有猎人低语:猎人与野兽,并无区别。
此刻,夙夜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正当他准备将兽化者的遗骸移至老猎人身旁,让他们得以在死亡后继续相伴时,却猛然惊觉——那具干瘪头颅上被他刺穿的伤口,竟已愈合如初。不过短短一分钟,创口便彻底消失,而枯竭的颅腔中竟又开始凭空渗出新的脑液,逐渐充盈、肿胀。
夙夜怔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复苏。他想起那个索要脑液的女性头颅曾说过,这些存在拥有某种恢复力,即便被提取脑液也不会真正死去。他原以为那只是指在研究过程中,若未严重破坏外壳,少量提取尚可缓慢恢复——如同人类失血未必致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被刺出窟窿、脑液流尽,这东西竟依然能够重生。五层病房里堆积如山的大头,可从未展现过如此惊人的复活之力。
“这样也好……至少能让我的负罪感减轻些许。”
夙夜轻轻托起那团已恢复肿胀的头颅,将其移至死去的老猎人身旁。
尽管失去了五官,它的皮肤仍能感知触碰。但夙夜发现,这病患并未挣扎反抗,只是温顺地蜷起身子,任由他捧起、带走。
他将她轻轻安放在老猎人垂落的手边,温柔地抚摸了几下,而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怀抱着盛满脑液的玻璃罐,夙夜沿楼梯走下二层,翻过旋转扶栏,从楼板边缘垂身跃下。落地时,罐中液体纹丝未洒,平稳得如同置于平地。
方才的经历让夙夜不愿将这罐脑液久留在身边,因此取得后,他第一时间返回一层,准备将其交付。
“你要的脑液,我带回来了。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为了让对方能自行接过容器,夙夜斩断了束缚女人的皮带,将她从拘束椅上解放出来。
玻璃罐中的脑液尚存余温,光滑的罐壁触感竟如人类的肌肤般温润。
“噢,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女性头颅毫无迟疑,急切地接过玻璃罐,掀开盖子便将脑液径直倾倒在头顶。
尽管没有口部,但那层类肌肤的皮膜似乎能迅速吸收液体,甚至发出类似吞咽的“咕嘟”声。
“啊啊,太棒了。然后,噢!我听到了那个粘稠的声音。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整罐脑液被快速吸收殆尽,而女性头颅在容纳了等量溶液后,竟未见丝毫膨胀。然而,她的情绪明显变得异常,亢奋得犹如摄入了某种致幻剂。
看着对方沉醉的模样,夙夜脊背窜过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冷颤,仿佛要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就是你要的脑液?它对你究竟有什么作用?”
即便胃里一阵翻涌,夙夜仍强忍着不适追问。他总不能白白忙活一场,至少得知道自己所做之事的意义。
然而,对方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
“啊啊……多么美妙的声音!毫无疑问,这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女性头颅陶醉地低语着,“感谢你的帮助,善良的人。我是艾德琳,如你所见,曾是一名血之圣女。”
即便束缚已被斩断,她仍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并无起身的意图。手臂上连接着某种抽血装置,或许让她行动不便——但她看起来也已习惯了这样的状态,甚至没有拔出抽血针的意思。
“噢,我明白了。作为答谢,你需要我的血液对吗?”她继续说道,“那么,当你需要圣女之血时,就来这里吧。我的血液,除了可以让你加速愈合,还有恢复你所损耗的精神的作用。”
“原谅我无法视物,请递给我一支空试管。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但是你不会介意的,对吧?我很高兴能报答你,请用我右臂上的装置。”
那位女性头颅兽化者,或许现在该称她为艾德琳——伸手在一旁的桌面上摸索片刻,夙夜连忙上前帮忙拿来空的采血瓶,帮她接在臂侧的抽血仪器上。很快,一支“圣女之血”便制作完成。
正如她所言,身为教会的血之圣女,她的血液曾被用于仪式圣餐,并非寻常人可以触及之物,其中蕴含着普通兽化者之血所不具备的特殊效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夙夜接过艾德琳递来的采血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正与某种黑暗的存在进行交易,“好吧,我承认对你的血液有些好奇……但我更想知道,那种脑液对你究竟有何用处?”
要知道,为了取得这份脑液,他不惜杀死了一位尚存人性的猎人,甚至违背本心,对一个纯真的存在下了手——尽管他始终告诉自己,那是给予对方的解脱。
“或许你也可以尝试——饮下脑液,聆听颅中回响的、来自深海的声音。听呐,祂在向我低语……”
艾德琳扶着肿胀的头颅,神情间未见丝毫痛苦,声音里反而透出某种轻柔的愉悦,仿佛她的脑海深处正回荡着旁人无法听见的玄妙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