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蛋白质神殿与彩虹蛋糕
周一早晨,我踏入教室时,首先注意到的是万敌桌上那个巨大的、三层的不锈钢便当盒。
它大得离谱,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边缘贴着一排手写标签:「高蛋白鸡胸肉(椒盐)」、「慢炖牛腱肉(香料卤)」、「溏心蛋(酱油风味)」、「蒸西兰花(蒜末)」、「杂粮饭(藜麦混合)」。每个标签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但仔细看能发现细微的笔触起伏。
“早。”万敌头也不抬,正用食品秤称量着一小袋杏仁。
“早。这是……?”
“本周的实验菜单。”他简短回答,耳朵微红,“根据不同的营养配比和烹饪方法做了分组。需要志愿者试吃并反馈饱腹感、味觉评分和午后精力水平。”
我眨了眨眼:“实验?”
“万敌的‘人体机能优化计划’。”白厄凑过来,顺手从便当盒里捏了一块牛腱肉,在万敌发出抗议前塞进嘴里,“唔!这个好吃!香料层次很丰富!”
万敌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怒气,更像是一种“你打乱了我的做餐流程”的无奈。他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白厄,非空腹状态,随机取样,评价‘好吃’。数据无效。”
“别这么严格嘛。”白厄笑着又伸手,被万敌用勺子轻轻敲了下手背。
“规则很重要。”万敌严肃地说,但递过去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切好的鸡胸肉和西兰花,“用这个,按顺序吃,吃完填问卷。”
白厄接过碟子,对我做了个“你看吧”的口型。
我注意到万敌的问卷设计得很专业:五分制评分,包含味觉、口感、视觉吸引力,还有“食用后一小时的专注度自我评估”。问卷底部有一行小字:「本实验已通过家政课老师批准,所有食材均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你真的要做科学实验?”
“烹饪是化学和物理的精密应用。”万敌推过来一份问卷和一支笔,“有兴趣参与吗?今天午休,家政教室。对照组是食堂的定食A套餐。”
我看了看他凶悍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份严谨的问卷,点了点头。
“很好。”万敌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0.5厘米——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你被分在B组,卤牛腱肉配杂粮饭。请于11:45准时到家政教室,迟到会影响消化周期数据。”
第一节课间,我把这事告诉了风堇。她正在整理心理委员的“心情信箱”——一个贴在教室后墙的浅蓝色小木盒,同学们可以匿名投递烦恼或分享快乐。
“万敌的料理实验?我知道呀。”风堇从信箱里取出一张折成纸鹤的便签,小心展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上周就有同学投信说‘希望万敌同学能开个料理教室,食堂的菜吃腻了’。你看,这不就实现了?”
“他是因为这个才……”
“万敌很在意大家的。”风堇把看完的纸鹤重新折好,放进一个标注“已阅读-快乐分享”的藤编篮子里,“他只是不擅长用普通的方式表达。把关心变成数据和实验流程,对他来说更自在。”
我想起他提醒我白厄的事,还有每周一的杏仁饼干。
“对了,”风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彩色分层的液体,“这个给你。”
“这是?”
“我自己调的‘情绪舒缓喷雾’。”她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彩虹,“薰衣草和柑橘精油,加了一点点迷迭香。学习累了或者感觉烦躁的时候,喷在手腕上闻一闻。缇里希老师教的配方哦。”
我接过瓶子。玻璃壁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
“不客气呀。”风堇笑得更灿烂了,“对了,如果你午休去家政教室,能不能帮我带一份万敌的实验样品给暇蝶?她今天在图书馆赶稿子,估计又会忘记吃饭。”
“赶稿子?”
“暇蝶是小说家呀,虽然还没正式出版,但在网络平台上有不少读者。”风堇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她写历史奇幻题材,超厉害的。不过这周末要交连载更新,她最近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查资料。”
我答应了。第二节课是数学,那刻夏被老师叫到黑板前解一道空间几何题。他拿起粉笔,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停顿,刷刷刷写下解题过程,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最后一种甚至超出了课本范围。
老师推了推眼镜:“……完全正确。不过第三种解法用的是大学内容吧?”
“线性代数和解析几何的基础应用。”那刻夏放下粉笔,粉笔灰都没沾到手,“课本的解法太绕,浪费步骤。”
“但考试时要用课本规定的方法——”
“如果效率低下也能成为规定,那规定本身就需要优化。”那刻夏平静地说,走下讲台。
全班寂静。数学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坐下吧。那个……思路还是很好的。”
阿格莱雅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那刻夏回到座位时,她递过去一张湿纸巾——包装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擦手。粉笔灰对皮肤不好。”
“多管闲事。”那刻夏说,但接过了纸巾。
午休铃响,我按照约定前往家政教室。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复杂的香味——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各种香料、香草、烤坚果混合的气息。
推开门,我愣住了。
家政教室通常只有四个料理台,但现在被重新布置过。中央是一个超大的不锈钢工作岛,万敌系着纯黑色围裙(上面用银线绣着“蛋白质神殿”四个小字),正在操作。周围站着七八个同学,包括白厄、风堇,还有几个我不太熟悉的别班学生。
工作台上摆放着各式厨具,全部擦得锃亮。电子秤、温度计、计时器一字排开。墙上的白板写了营养表和时间流程。
“开拓者,B组,准时到达。”万敌头也不抬,“洗手,戴手套,领餐盘。你的餐点在3号保温箱。”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照做。3号保温箱里是一个精致的深色餐盘,牛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摆成扇形,旁边是杂粮饭和焯水西兰花,还点缀着几片可食用香草。
“摆盘也是做菜的一部分。”万敌终于抬头,用夹子调整了一下我餐盘里一片迷迭香的角度,“视觉吸引力影响多巴胺分泌,进而影响味觉感知和心理满足感。”
“这是做饭还是艺术?”一个别班的男生小声问。
“两者皆是。”万敌回答,然后转向所有人,“现在,请按照分组就座,安静用餐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填写第一阶段问卷。用餐期间不要交谈,避免外部因素干扰味觉反馈。”
我们像参加某种严肃仪式的信徒,安静地坐下,开始吃饭。
我必须承认——好吃得令人震惊。牛腱肉卤得极其入味,肉质酥烂却不散,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在口中化开。杂粮饭软硬适中,带着谷物天然的甜香。就连普通的西兰花,也因为焯水时间和盐分的精确控制,呈现出清爽脆嫩的口感。
十五分钟后,问卷时间。万敌在教室里踱步,监督每个人认真填写。
“白厄,你的‘饱腹感’为什么选4分而不是5分?”
“因为我觉得还能再吃点甜点。”白厄诚实回答。
“实验不包含甜点。”万敌皱眉,“下次请根据提供的餐食分量客观评价。”
“知道啦——”
“风堇,你的‘午后专注度预测’选了5分,依据是什么?”
“因为吃得很满足,心情很好,心情好的时候学习效率会提高呀。”风堇笑盈盈地说。
万敌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记录:“考虑引入情绪变量作为干扰因子。”
我在问卷上勾选了全部5分。
万敌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填写的部分。“全部满分?”
“嗯。”
“有没有具体改进建议?”
“非要说的话……牛腱肉也许可以再保留一点点嚼劲?虽然现在这样入口即化,但有时候咀嚼感本身也能带来满足——”
万敌的眼睛亮了。他迅速掏出另一个小本子记下:“咀嚼感与满足感的关联……可以设计对照实验:相同食材,不同炖煮时间,测试饱腹感差异。很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参加学术研讨的。
用餐和问卷环节结束,万敌开始收拾。我主动帮忙清洗厨具。
“谢谢。”他说,耳朵又有点红。
“每周都会这样吗?”
“看情况。如果家政教室有空,如果实验菜单准备就绪,如果有足够志愿者。”他仔细地擦干一个汤勺,放回指定位置,“下周……也许会尝试烘焙。低糖高纤维的点心。”
“你会做甜点?”
“糖类是重要的能量来源,但过量摄入会导致血糖波动,影响午后学习效率。”万敌一本正经地说,“所以需要开发平衡口味和营养的配方。初步计划是燕麦坚果能量棒和豆腐巧克力布朗尼。”
我想象他凶着脸搅拌巧克力糊的画面,有点想笑。
“对了,”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风堇让我给暇蝶带一份。”
万敌点头,从另一个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餐盒,用印着星星月亮的包装纸包好,还系了丝带。“这是C组,香草烤鸡胸配烤蔬菜。酱汁单独包装,吃之前再淋。告诉她,如果凉了可以用微波炉中火加热45秒,不要超过这个时间,否则鸡肉会变干。”
我接过餐盒。包装之精美,完全可以当成礼物。
图书馆在旧馆三楼,窗外是高大的银杏树。我推开门,在靠窗的长桌旁找到了暇蝶。
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留下残影。手边堆着厚厚一摞书,有历史典籍、考古报告,还有几本看起来像神话传说的册子。她戴着耳机,完全没注意到我走近。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餐盒轻轻放在桌上。
暇蝶这才抬头。看见是我,她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风堇让我送来的。万敌的料理实验样品。”
“啊……谢谢。”暇蝶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完全忘记吃饭了。”
“先吃吧,趁热。”
她解开丝带,打开餐盒。烤鸡胸肉的香气飘散出来。暇蝶愣了一下,拿起附带的卡片——上面是万敌的字迹:「食用建议:1.先淋酱汁。2.建议搭配图书馆窗外的秋景,可提升味觉体验17%。」
暇蝶的嘴角弯起来。
“他连这个都算?”我问。
“万敌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测量、可优化的。”暇蝶小心地淋上酱汁,拿起筷子,“但有时候,这种过度理性本身就很浪漫,你不觉得吗?”
我思考了一下。确实,把关心量化成营养数据和实验流程,把“希望你吃得开心”包装成“建议搭配秋景提升味觉体验”,这种别扭的表达方式,意外地动人。
暇蝶小口吃着,动作优雅。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在写什么?”我问。
“小说。关于一个失落的文明和一群试图寻找它痕迹的现代人。”暇蝶的目光飘向窗外,“其实……参观博物馆后,我一直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个陶片上的话。”
“那个‘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气’?”
“嗯。”她点头,放下筷子,“三千年前,一个人,在某个平凡的日子结束时,刻下了对明天的期待。然后文明消失了,城市化为尘土,但这句话留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在想,那个‘明天’,对他来说来了吗?还是说,他期待的‘好天气’,最终没有到来?”暇蝶看向我,“历史书上只会记载王朝更迭、战争胜负,不会记载一个普通人有没有等来他的晴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我写小说。”暇蝶重新拿起筷子,笑容有些疲惫,“在故事里,我可以给他一个好天气。可以让那些没有被记载的期待,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她继续吃饭,我看着她手边的书堆。
“需要帮忙吗?”我脱口而出。
暇蝶抬眼。
“我历史还可以,虽然比不上白厄。而且……”我顿了顿,“也许你需要一个‘普通读者’的视角?看看故事有没有哪里不自然。”
她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可能会很枯燥。很多考据,很多细节。”
“没关系。”
暇蝶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目前写完的部分。如果你真的有兴趣……可以看看。但请不要外传,也……不要抱太高期待。”
我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会认真看的。”
离开图书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暇蝶已经重新戴上耳机,回到她的世界。餐盒空了,整齐地放在一旁。她打字的速度更快了,脸上有一种专注的光。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除了那刻夏在物理课上用三种方法推导了同一个定理(再次激怒老师),以及阿格莱雅在美术课上的水彩作品被老师惊叹“有职业水准”(她本人只是淡淡说了句“配色还可以更好”)。
放学前的班会上,缇里希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学校要举办秋季文化祭。每个班级需要出一个主题展览或活动。”她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但清晰,“我们班需要决定做什么,以及选出执行委员。”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鬼屋怎么样?”有男生提议。
“太老套了。”女生反对。
“咖啡厅?”
“去年三班做了,今年再做得比他们好才行……”
“安静一下。”缇里希老师微笑道,“我们先提名委员吧。需要一个总负责人,以及几个分组组长。”
“我推荐白厄!”一个同学举手,“他组织能力强!”
白厄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负责帮忙可以,总负责不行——”
“我推荐阿格莱雅。”那刻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全班安静。
阿格莱雅转头看他,眉毛挑起。
“你在开玩笑?”
“文化祭涉及空间设计、视觉呈现、流程动线规划,这些是你的专业领域。”那刻夏推了推眼镜,“而且你追求完美的性格很适合这种需要细节把控的工作。”
“你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客观评价。”
阿格莱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扬起下巴:“如果我来负责,我要绝对的话语权。不允许任何未经审核的‘创意’破坏整体美学。”
“可以。”那刻夏点头,“但你需要一个技术顾问,解决所有设备、电路、程序问题。比如,如果你想要一个配合灯光变化的互动装置——”
“——那当然需要技术支持。”阿格莱雅接过话,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所以你在毛遂自荐?”
“我在陈述客观需求。”
全班同学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惊讶变成“啊又来了”。
缇里希老师笑出声:“看来阿格莱雅同学和那刻夏同学有共识。那么阿格莱雅担任总负责人,那刻夏担任技术顾问,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反对。或者说,没人敢介入那两人之间那种独特的默契/对抗气场。
“其他职位呢?宣传、后勤、节目……”
“宣传可以交给缇宝!”风堇举手,“她消息最灵通,文笔也好。”
“同意!”几个声音附和。
“后勤的话……”白厄看向万敌,“万敌,你愿意吗?物资管理、餐饮安排,这些你擅长。”
万敌的耳朵红了,但他点头:“可以。但我需要详细的预算表和采购清单。”
“没问题!”
“节目部分呢?”缇里希老师问,“如果我们要做主题展览,可能需要一些表演或互动环节。”
大家陷入思考。
“海瑟音可以负责音乐。”刻律德拉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她和海瑟音坐在一起,两人都穿着学生会的制服。“她的歌唱和乐器能力可以提升活动质感。”
海瑟音微笑着点头:“我很乐意。”
“那我负责协调学生会方面的审批和场地安排。”刻律德拉接着说,“作为学生会会长,我可以确保流程顺利。”
分配基本完成。阿格莱雅站起身,走到讲台旁。她的气场瞬间改变了——不再是那个和那刻夏斗嘴的女生,而是一个真正的指挥官。
“首先,我们需要确定主题。”她环视全班,“我的建议是:做我们最擅长的、最有特色的东西。而不是随大流做咖啡厅或鬼屋。”
“我们擅长什么?”有人问。
阿格莱雅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不,是落在我旁边的白厄身上。
“历史。”她说,“我们班有历史百科全书白厄,有正在写历史小说的暇蝶,有对古代工艺感兴趣的万敌,还有……”她顿了顿,“对新事物有独特观察视角的开拓者。”
我愣了一下。我?
“我提议,做一个‘时光胶囊’主题展。”阿格莱雅继续说,“不是单纯的历史文物复制,而是创造一个体验空间——让参观者感受‘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连接。具体方案我会和那刻夏讨论后公布。”
她的思路清晰,话语有力。全班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掌声。
“不愧是阿格莱雅。”白厄小声对我说,“一旦认真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我看向那刻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已经开始画示意图了。
放学后,我被白厄拉住。
“开拓者,有个事想拜托你。”他有点不好意思,“阿格莱雅说要收集‘当代高中生的日常片段’作为展览素材。能不能……帮我拍一些照片?你刚转学,视角比较新鲜。”
“拍什么?”
“什么都行。上课、课间、社团活动、放学路上……就是最普通的生活瞬间。”白厄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博物馆里那个陶片记录的普通一天。我想在展览里展示,历史不只是宏大叙事,也是由无数个‘今天’组成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回家路上,我拿着手机,第一次真正仔细观察这条走了两周的路。街角的便利店,总在同一个位置晒太阳的流浪猫,面包店每天下午四点半飘出的烤面包香,放学后聚在公园里打球的小学生。
这些都是“日常”。
都是未来某一天,可能会被某人怀念的“过去”。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插入暇蝶给的U盘。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星尘之墟(草稿)」。
我点开文档,开始阅读。
故事从一个考古学研究生发现一块刻着奇怪文字的陶片开始。文字破译后,是一段极其私人的日记——关于某个晴朗秋日,关于妹妹编的花环,关于打碎的陶罐和没有到来的责骂,关于夜晚的星星,以及对明天的期待。
研究生被这段文字击中。她开始寻找更多关于这个名叫“翁法罗斯”的文明的碎片,试图拼凑出那个日记主人的完整人生。
但越是深入,她越发现这个文明的灭亡充满疑点。不是战争,不是灾荒,而是一种……集体消失。就像所有人约好了在某一天,放下手中的一切,走向某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而在现代城市的角落,研究生开始遇到一些奇怪的人:一个能做出不可思议美味的街头厨师,一个能用语言编织出真实景象的流浪诗人,一个能精准预测天气的园艺师……他们彼此不认识,但眼中有着相似的光芒。
故事才开了个头,但文字的质感让我屏息。暇蝶的文笔细腻而富有诗意,那些关于历史与当下的思考,关于记忆与存在的追问,像温柔的潮水漫过心间。
我读到她描写主角在博物馆看到陶片的场景:
「她隔着玻璃凝视那些歪扭的刻痕。三千年的时光在此压缩成几毫米的厚度。她忽然想,如果此刻她对着这块陶片说话,声音的振动会不会通过玻璃、通过空气、通过时间的层层阻隔,抵达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耳朵?‘今天也是好天气,’她无声地说,‘你期待的明天,来了。’」
我关上文档,久久不能平静。
手机震动。是昔涟。
「看完了?」
我心脏一跳。她怎么知道?
「U盘里有阅读记录软件。」她仿佛能看见我的疑惑,「我建议暇蝶装的,为了收集读者反馈。但别告诉她我告诉你了。」
我哭笑不得。
「感想?」
我想了想,认真打字:「她给那个等待好天气的人,创造了一个比好天气更珍贵的东西——被记住。」
很久,昔涟回复:
「也许被记住,就是最好的天气。」
窗外,夜幕降临。我走到窗边,看向夜空。星星稀疏,但很亮。
书签在书桌上,借着台灯的光,流转着星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
「对了,你今天没来家政教室。万敌的实验。」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靠实验数据来确认万敌的料理很好吃。」
「那你怎么确认?」
「因为看他做饭时的表情就知道了。」昔涟回复,「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时,那件事本身就会发光。」
我盯着这行字,然后看向窗外的星空。
发光啊。
第二天,我开始了我的“日常记录”计划。课间,我拍下了风堇在走廊安慰一个哭泣的低年级生的背影;体育课,我拍下了万敌在篮球场边认真记分的样子;午休,我拍下了那刻夏和阿格莱雅在空教室争论展览布局,两人各执一词,但在同一张设计图上画线。
我还拍下了图书馆里暇蝶写作时专注的侧脸,音乐室海瑟音练习小提琴时闭眼的沉醉,学生会办公室刻律德拉核对文件时严肃的表情。
以及,偶尔捕捉到的,昔涟。
她有时在教室角落看书,有时在天台看云,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每次我想拍她时,她总会恰好转过头,眼神与镜头相遇,然后微微一笑。
像知道我在那里。
周五,我把整理好的照片发给白厄。他激动得差点在课堂上叫出来。
“这些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平凡的、闪光的瞬间!”
阿格莱雅也要了一份拷贝。“可以作为展览的背景素材循环播放。不过我需要调色,原片的光影对比不够理想……”
文化祭的筹备正式启动。班会后,阿格莱雅和那刻夏留下来讨论方案。我因为要等白厄(他去还图书馆的书),也留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阿格莱雅在白板上画结构图,那刻夏在平板电脑上建模。
“入口要做成时光隧道的效果,利用镜面和灯光。”
“需要计算反射角度和人的视觉停留时间,不然会晕。”
“我知道。所以这里用渐变光,从冷色到暖色,象征从过去到现在——”
“——然后出口用银色和透明材质,代表未来。”那刻夏接话,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三维模型旋转,“但我建议在‘现在’区增加互动装置。单纯的观看体验太被动。”
“比如?”
“比如……”那刻夏想了想,“一个可以留下自己‘此刻心情’的装置。参观者写下或画出现在的感受,投入时光胶囊,我们会封存,等十年后再开启。”
阿格莱雅停下笔,看着他。
“怎么了?”那刻夏问。
“没什么。”阿格莱雅转回头,继续画图,但声音柔和了一些,“只是觉得你偶尔也会有好点子。”
“我所有的点子都是好点子,只是你经常无法理解它们的优越性。”
“又来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们一边斗嘴一边高效工作。窗外的夕阳把教室染成金色。
白厄回来了,抱着厚厚一摞书。
“哇,你们还在讨论?有进展吗?”
“基本框架定了。”阿格莱雅说,“下周开始分工执行。万敌那边要准备文化祭当天的简餐供应,风堇和缇宝负责宣传文案和装饰,海瑟音在选背景音乐,刻律德拉在协调场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和白厄同路一段。
“对了,”白厄忽然说,“下周三是万敌的生日。”
“嗯?”
“我们班有个传统,给每个人过生日。但万敌特别抗拒——他觉得被关注很尴尬。”白厄苦笑,“去年我们偷偷准备了蛋糕,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但事后三天没理我们。”
“所以今年?”
“今年想换个方式。”白厄眼睛一转,“你不是在记录日常吗?能不能……收集一些大家想对万敌说的话?不用太隆重,就普通的一句‘谢谢你的便当’或者‘料理很好吃’之类的。我们做成小册子送给他。”
我想了想,点头:“好。”
“谢啦!记得保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着万敌的事。这个外表凶悍内心柔软的大男孩,用便当和实验表达关心,却害怕直接的情感表达。
我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犹豫了一下,私聊了几个人。
给风堇:「如果要对万敌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风堇很快回复:「我会说:谢谢你把关心变成我们能吃到的温暖。还有,害羞的万敌同学很可爱哦(๑>ᴗ<๑)」
给那刻夏:「对万敌的一句话?」
那刻夏:「他的料理在营养配比和效率上值得认可。虽然情感表达方式有待优化。」
给阿格莱雅:「对万敌的一句话?」
阿格莱雅:「告诉他,他做的甜点比巴黎那家我常去的店更合我口味。但别太得意,摆盘还有提升空间。」
给暇蝶:「对万敌的一句话?」
暇蝶:「他让我相信,理性与温柔可以共存。以及,谢谢他总记得我不吃香菜。」
给昔涟……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同样的问题。
昔涟的回复很慢,在夜里十一点才来。
很长的一段:
「在翁法罗斯的神话里,有一位守护星火的巨人。他身躯如山,面容冷峻,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感到畏惧。但每当夜幕降临,他会用双手小心地捧起微弱的星火,走过漫长旅途,把火种分给每一个需要光亮的村庄。他从不说话,因为火焰的光和热,已经替他诉说了所有。
告诉万敌:我们都收到了你的星火。」
我看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空中星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