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轻叩木门,发出三声沉闷的轻响,在远野家偏僻逼仄的女仆隔间外格外清晰。神琦灰没有等里面回应,指尖稍一用力便推开了虚掩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仅一扇小窗漏进些许灰蒙蒙的天光,映得单人床与简陋木桌的轮廓愈发沉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
琥珀蜷缩在床沿,一身洗得发白的女仆装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蒙着一层死寂的雾霭,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神琦灰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少女毫无生气的侧脸上,语调平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琥珀小姐,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你还好吗?”
她顿了顿,见琥珀依旧垂着眼帘沉默不语,便顺势拉过一旁的木凳坐下,与少女隔着半臂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恰好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传入对方耳中。翻手间,一只磨砂玻璃瓶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瓶身泛着冷冽的哑光,里面的粉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突兀。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神琦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远野慎久、远野四季……那些将你困在这牢笼里,让你日夜煎熬、连好好呼吸都成奢望的恶人,不是吗?”
她看着琥珀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便继续轻声说道:“你明明受了那么多苦,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在这里默默忍受?凭什么要看着那些人高高在上,肆意践踏你的人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琥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神琦灰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语气里添了几分狡黠与笃定,像是在点拨一个迷途的猎物:“但你要记住,若是现在就将心底的恨意摆在明面上,可就彻底没了复仇的机会哦~唯有藏好爪牙,咽下委屈,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能给那些人最沉重的一击,不是吗?”
磨砂玻璃瓶被她轻轻放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番话落下注脚,也像是在催促着琥珀做出选择。
磨砂玻璃瓶轻磕木桌的声响尚未散尽,神琦灰便缓缓俯身,目光掠过琥珀凌乱的发顶,落在她始终紧绷的肩线上。方才那点狡黠早已褪去,眼底只剩浸骨的悲悯,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戳中琥珀刻意藏起的内核:“你把自己伪装成没有情绪的人偶,顺从得任人摆布,不就是为了护住翡翠,也为了留住自己那点复仇的余烬吗?我懂得的,琥珀。”
琥珀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膝间的指尖死死抠进衣料,连呼吸都忘了起伏。这么多年,她藏得极好,用麻木的笑容掩饰眼底的恨意,用温顺的姿态麻痹远野家的人,没人看穿这层人偶外壳下,跳动着怎样煎熬的心脏。
神琦灰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阴影,心底翻涌着已知的残酷真相。远野慎久那家伙,何止是囚禁琥珀姐妹,当年为了巩固远野家的魔道霸权,铲除潜在威胁,竟悍然对巫净与七夜两族痛下杀手。巫净一族的灵媒之力本就被魔术师忌惮,七夜一族的暗杀术更是令人生畏,两场屠杀下来,昔日繁盛的族群只剩残垣断壁,琥珀翡翠成了巫净遗孤,远野志贵则是七夜血脉仅存的火种之一,却被慎久蒙在鼓里,当作棋子豢养。
至于远野四季,身为远野家嫡长子,他体内的反转冲动失控,对妹妹秋叶的执念混杂着魔性的暴戾,最终酿成了妄图弑妹的惨案,被慎久强行压制看管。这般扭曲的血脉诅咒,这般沾满鲜血的家族秘辛,哪一个不是压在这些孩子身上的枷锁?
她执意带士郎来远野宅,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教会传闻士郎代行者的身手,再加上自己昨天对他的判断,他绝对会出手,真要闹到绝境,大可以协助士郎斩了远野慎久,凭着两人的实力硬闯出去。可转念一想,就算杀了慎久,又能改变什么?
远野家在魔道立足多年,树敌无数,慎久一死,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定会蜂拥而至。琥珀翡翠手无缚鸡之力,秋叶被家族血脉束缚,这些孩子没有半点自保能力,届时只会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牺牲品,下场或许比现在更凄惨。
神琦灰悄悄攥紧了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底掠过深深的无力。她看着琥珀依旧垂首沉默的模样,那单薄的背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对不起,琥珀。]她在心底无声致歉,[只能让你再忍着,再受点苦了。是我无能,没能找到一条既能护下你们,又能彻底斩断这枷锁的路。]
隔间里重归死寂。琥珀缓缓抬起眼,她望着神琦灰,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她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人是否可信,却又忍不住贪恋这片刻被看穿、被理解的滋味。
神琦灰凑过去,轻轻抱住女孩.女孩如同小兽一眼,呜咽几声在她怀里轻轻哭泣.
与此同时,远野宅的客厅里,鎏金烛台的光映着空气中浮动的茶雾。远野慎久的目光始终黏在爱丽丝菲尔如雪的银发上,语气故作遗憾:“也就是说,卫宫士郎并没能继承爱因兹贝伦家的魔术刻印吗?”
爱丽丝菲尔端着红茶杯,指尖轻捏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浅尝一口后话锋微转,语气轻快了些:“是啊,毕竟士郎志不在此,满心只想做教会的代行者呢。不过说起来,你家这红茶倒是不错,比我家塞拉泡的更对味。”她刻意用闲聊般的语气缓和气氛,眼底早已看穿对方的盘算。
[这样正好。]远野慎久心底暗喜,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既然卫宫士郎无魔术传承能力,那把秋叶嫁过去便是最优解。等他哪天折在代行者的任务里,两人诞下的孩子便成了爱因兹贝伦的继承人,到时候远野家就能借由血脉间接掌控这份力量,刚好弥补族中魔术衰退的缺口。]
压下心底的算计,远野慎久勾唇挤出一抹温和的笑,状似随意地开口:“不知道您的孩子有无婚配呢?”
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爱丽丝菲尔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士郎他向来女人缘好,身边从不缺朋友,这点我倒不担心呢~”轻飘飘一句话,既没正面回应,又暗带疏离,断了对方的试探。
远野慎久见状,也不纠缠,顺势颔首致歉:“这样啊,抱歉,是我冒犯了。”
爱丽丝菲尔指尖摩挲着杯壁,见对方收敛锋芒,便缓缓将话头引向目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存在感:“无妨。对了,我听闻远野家里,似乎还有一位孩子?并非本家嫡系的那位。”
提到志贵,远野慎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随即又掩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哦,你说的是远野志贵那孩子,算是我家的不孝子。”他刻意贬低志贵,,“爱因兹贝伦家主,我觉得让秋叶和卫宫士郎多些往来、彼此熟悉也好,说不定能促成两家的喜事。”
[不孝子?这帽子扣得倒快。]爱丽丝菲尔暗自皱眉,看着翡翠端着方糖盘拘谨走近,顺势接过两块方糖丢进茶杯,搅动的银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打断了对方的话头:“抱歉,我喝茶总爱加点糖中和苦味。”待糖块化开,她才抬眼,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熟悉熟悉倒也无妨,但士郎身属教会,教会戒律森严,联姻之事绝无可能。若是家主真想增进两家联系——”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远野慎久,将提议缓缓抛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从容:“不如让志贵送到我家寄养几年如何?爱因兹贝伦家虽不涉世俗纷争,却也能护他周全,顺便让他多接触些外界,性子或许能开朗些。”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指尖轻叩桌面,片刻后便理清了利弊:爱因兹贝伦家深耕魔术领域,底蕴深厚且从不涉足世俗魔道纷争,与远野家无半分利益冲突,反倒能借其势力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若答应将志贵寄养,既卖了爱因兹贝伦一个人情,为后续合作铺路,又不必担心志贵在此期间出意外——毕竟此刻志贵尚未觉醒七夜家族的暗杀术,短期寄养在外,丝毫不会影响日后借其血脉压制诅咒的计划,反倒能借爱因兹贝伦的手护他周全,省去府中看管的麻烦,送到有间分家还可能会被教会盯上。
想通此节,远野慎久眼底的戒备尽数敛去,重新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浅笑,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的迟疑从未存在:“那便如夫人所说。”他抬眼望向爱丽丝菲尔,姿态看似妥协,实则早已将后续的筹谋藏于心底,“志贵这孩子性子执拗,往后便有劳夫人多费心了。”
爱丽丝菲尔放下茶杯,脸上笑意不改,起身时动作优雅从容:“既然说定了,那我便先去接我家士郎了。”她早已厌倦了与远野慎久这般虚与委蛇,每一句客套都像是在消耗耐心。微微欠身行过礼后,她特意朝翡翠递去一个温和的浅笑,随后便跟着翡翠转身,循着长廊往深处走去。
[这老狐狸倒也不算太蠢,却终究是低估了爱因兹贝伦。]爱丽丝菲尔心底暗忖,[士郎那孩子是个老好人,见不得这些孩子受苦,还好远野慎久利欲熏心,真当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如今的爱因兹贝伦,和现在声讨非人种的情况,岂会与这种家族讲什么和平共处。]
转过一道回廊,爱丽丝菲尔便一眼望见了不远处的身影——卫宫士郎立在廊下,身旁牵着个身形纤细的小男孩。那孩子戴着一副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平光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得像深潭,正是远野志贵。士郎朝母亲微微颔首示意,牵着志贵的手轻轻收紧,步伐沉稳地走上前;另一侧,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子缓步走来,气质清冷又带着几分莫测,爱丽丝菲尔虽不相识,却从对方周身隐约的魔术波动里,察觉出并非普通人。
“这位是神琦灰,一个把我骗来收拾烂摊子的冒牌心理医生。”士郎毫不留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被卷进远野家纷争的无奈,字字都带着吐槽式的攻击。神琦灰却半点不恼,反倒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想到你还有毒舌腹黑这一面,先前倒藏得挺好。”
爱丽丝菲尔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的拌嘴,随即俯身,指尖轻柔地摸了摸志贵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志贵是吗?今天我就带你回我们家暂住,好不好?”
[这么快?]志贵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握着衣角的指尖微微蜷缩,镜片后的目光飞快扫过爱丽丝菲尔,又落在士郎身上,满是茫然与不安,却终究没敢开口询问。
“别担心,衣服鞋袜之类的,我们家都给你备好了。”爱丽丝菲尔揉了揉他的头,语气依旧温和,“先去和你妹妹秋叶道个别吧,翡翠会带你过去。”
翡翠连忙上前半步,朝志贵轻轻颔首:“志贵少爷,请跟我来。”志贵迟疑了一瞬,看了看士郎,又望了望爱丽丝菲尔,终究还是默默点头,跟着翡翠往秋叶的房间走去,小小的身影藏在长廊的阴影里,透着几分单薄。
待两人走远,爱丽丝菲尔立刻凑到士郎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可以啊士郎,身边跟着这么一位美人,我就说你女人缘好,果然没说错吧?”
士郎无奈地扶了扶额,语气里满是求饶:“饶了我吧老妈,我这是被她硬拉来的,从头到尾都是麻烦事。”神琦灰站在一旁,听得好笑,却也不插话,只抱着手臂,静静看着这对母子拌嘴。
和神琦灰道别后,三人坐上爱因兹贝伦家的私人飞机
志贵局促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放在膝上,依旧戴着那副平光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微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想到最后还是得往本家跑一趟。”士郎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志贵面前,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稍稍抚平了几分旅途的沉闷。他瞥见志贵下意识想触碰镜架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志贵,那个眼镜别摘下来。”
志贵动作一顿,随即乖乖点头,指尖收回膝间,小声应了句:“好。”
士郎朝他温和颔首,转而对身旁的爱丽丝菲尔偏了偏头,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妈,你过来一下。”爱丽丝菲尔会意,起身跟着他走进机舱另一侧的休息室,舱门合上的瞬间,便将外界的轻响隔绝在外,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的沉静。
“他的眼睛,是直死之魔眼,虹级的。”士郎率先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随意。作为常年与异端打交道的人,他对魔眼的凶险再清楚不过。
爱丽丝菲尔虽对魔眼的具体机理不甚了解,但对魔术界的等级划分却了如指掌,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虹级?那不是最高级别的魔眼吗?这般天赋倒是罕见。”
“算不上天赋,是诅咒。”士郎语气淡漠地纠正,似在回想方才瞥见的画面,“这魔眼能看见万物身上缠绕的‘死线’,只要触碰那些线,就能直接赋予事物‘死亡’的概念,无论是人、魔术,甚至是器物,都逃不过。”这份力量看似强大,却极其消耗人的精力和脑力。
爱丽丝菲尔的神色彻底凝重下来,指尖轻抵下颌,低声道:“竟有如此凶险的能力……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醒这样的魔眼。”
“不知道,回去对他做个检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