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家的宅邸嵌在东京新城区的静谧深处,黑瓦朱墙的气派建筑裹着豪门特有的冷硬疏离,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透着生人勿近的沉郁。神琦灰迈步上前时姿态熟稔得仿佛丈量过千百次,连门扉吱呀开启的节奏都预判得分毫不差,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开门的是个身形纤细的少女,熨帖的女仆装衬得她愈发娇小,碧色眼眸里盛着满溢的怯懦,见了神琦灰便慌忙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宅邸的死寂吞没:“欢迎您,神琦灰医生,老爷……已经在厅堂等候多时了。”
士郎跟在神琦灰身后,目光落在少女稚嫩得尚带婴儿肥的脸庞上,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语气里藏不住直白的不满:“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做女仆?”
她转向少女,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关切,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翡翠,你姐姐琥珀最近还好吗?”
听到“姐姐”二字,翡翠的肩膀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女仆装的衣角,指节泛白,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隐忍与苦涩:“姐姐她……还是老样子,常常一个人锁在房里,不肯说话,也不肯好好进食,小姐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神琦灰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拍了拍翡翠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语气温柔却坚定,既安抚着少女,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别担心,我和这位大哥哥这次来,就是专门来帮你姐姐的。我们会让一切慢慢好起来的。”
士郎默默点头,紧随神琦灰踏入宅邸。脚踩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透着冰冷的厚重感,愈发衬得这座宅子死寂得令人窒息。迎面的厅堂宽敞奢华,鎏金烛台与挂毯泛着冷光,却毫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主位,玄色和服上绣着暗纹,衬得他气场沉凝如渊,正是远野家当代家主远野慎久。
他目光先落在神琦灰身上,随即转向士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眼锐利如鹰隼,精准捕捉到士郎周身隐而不发的杀戮余韵,更看穿了他步伐稳健、眼神沉敛的武者姿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神琦灰医生,您来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
[这女人……居然没跟我商量就乱安身份。]士郎在心底无奈暗忖,面上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顺势落座,朝远野慎久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收敛了所有神色,沉默不语。[这宅子的压抑感绝非空穴来风,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阴霾。]
远野慎久的眉头缓缓舒展,面无表情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客套,语气却依旧裹着一层冷霜似的疏离,居高临下:“原来是神琦灰医生新招的助理。爱因兹贝伦家的名号,我早有耳闻,一直想登门结交,只是近来忙着处理族中事务,迟迟未能成行。”这番话半真半假,他忌惮爱因兹贝伦家的魔术势力,语气里藏着刻意的拉拢。
“那远野先生可得抓住这次机会。”神琦灰端起翡翠刚续上的红茶,瓷杯与茶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却刻意加重了尾音,“士郎不仅是爱因兹贝伦家嫡子,更是教会重点培养的代行者,在教会内部可是声名远播。”
士郎轻轻摇头,语气谦和却疏离,不愿过多纠缠于身份话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谈不上什么声名。”
“啊!”远野慎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顿,随即迅速恢复了家主的沉稳姿态,缓缓开口自报家门,“倒是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远野慎久,远野家当代家主。”他这般举动,更像是在确认士郎的分量后,才肯给予对等的礼节。
士郎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知晓,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对这位气场阴鸷、眼底藏着算计的远野家主,毫无半分攀谈的兴趣。
神琦灰放下茶杯,指尖轻抵杯沿,直接切入正题,打破了席间微妙的沉默:“客套话便不多说了。远野先生,琥珀小姐现在的状态还好吗?”她的目光直视慎久,锐利如剑,似要穿透他伪装的平静。
远野慎久指尖摩挲着和服袖口的暗纹,面上摆出一副痛心又无奈的神情,语气却藏着几分敷衍:“托神琦医生的福,你上次诊疗后,她安稳了好几天。只是这两日不知何故,状态又回落了,整日闷在房里不肯见人,连我这个做家主的,也难得见她一面。”
神琦灰垂眸抿了口红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题:“这样啊。对了,那远野家的长子——远野四季的状态,近来如何?”她刻意加重了“四季”二字。
远野慎久果然毫无察觉,下意识顺着话头纠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志贵啊。他从医院回来后状态就极差,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得极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性子倔得很。”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失言,余光瞥见神琦灰一脸坦然,倒也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
“哦?慎久先生是听错了吗?”神琦灰抬眼,故作疑惑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无辜,“我听闻远野家的嫡长子是四季,志贵难道不是旁支过继来的孩子?”她步步紧逼的开口。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记错了名字,还是故意试探我?]远野慎久心头暗忖,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强扯出一抹浅笑,不动声色地圆话:“神琦医生许是听了外界的传闻。我家四季此刻正在外地参加宗族活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志贵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早逝,便暂且养在家里头罢了。”
他虽对神琦灰的疑问存了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对方只来府中诊疗过两三次,仅负责梳理琥珀的心理问题,平日里话不多,行事也算沉稳可靠,便暂且压下戒心,只当她是记混了名字。这份初步的信任,恰好落入了神琦灰的算计。
士郎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节奏与神琦灰先前的动作隐隐呼应,全程沉默旁观。他瞧出了神琦灰话里有话,而远野慎久的回应藏着猫腻,只是他实在无从插话,只能默默将这些疑点记在心底。
[远野志贵和远野四季,远野家能供得起两个人做魔术师啊]
就在这时,士郎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厅堂的死寂,显得格外突兀。他立刻起身,朝二人微微颔首致歉:“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沿着冰冷的红木走廊前行,廊柱投下的阴影拉得极长,像是要将人吞噬。士郎刚走到拐角处,便瞥见廊柱旁立着一位黑发少女。少女身着精致的贵族式连衣裙,墨色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忧郁与焦虑,是远野家的千金远野秋叶。她见士郎走来,瞳孔微缩,慌忙侧身躲进了拐角的阴影里,气息都刻意放轻。
士郎并未察觉异常,走到僻静处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爱丽丝菲尔清脆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士郎~我到东京啦!你在哪儿散心呢?之前教会的检查肯定没什么问题吧?”
“妈,检查没事。”士郎的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我没散心,在陪一个朋友处理点事。”
“阿拉~朋友?”爱丽丝菲尔的声音瞬间染上戏谑,尾音拖得长长的,“是女孩子吗?士郎终于懂得和同龄人交际了?”
“妈,别开玩笑了,我这儿是正事。”士郎揉了揉眉心,语气愈发无奈,“我现在在远野家里,等忙完就去接你。”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片刻后传来爱丽丝菲尔惊呼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远野家?!”
“嗯。”士郎压低声音,眼底掠过一丝自嘲,“那个心理医生骗我来的,说让我以爱因兹贝伦嫡子的身份,试着从远野家捞点魔道资源。现在想来,我当时居然信了,真是太蠢了——她估计是要我来当保镖的。”
躲在拐角的秋叶浑身一僵,死死攥紧了裙摆,指尖几乎要将布料抠破,方才的焦虑瞬间被震惊取代。她听得清清楚楚——哥哥志贵即将被送走,要等九年之后远野四季的状况好转,才能被接回远野家,这是她早已知晓却无力改变的命运。
[父亲会怎么对待哥哥?会不会借着寄养的名义,用魔道手段彻底操控他?]
她不敢深想,虽听闻收养志贵的有间家只是普通人家,可越是普通人,就越容易被手握魔道势力的父亲远野慎久拿捏,毫无反抗之力。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时,“爱因兹贝伦”四个字骤然刺破阴霾,像暗夜里坠下的星子,在她灰暗的心底撞开一丝裂缝——那是足以与远野家分庭抗礼的魔术大族,或许……或许这是改变哥哥命运的唯一机会。
秋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抖,原本忧郁的眼眸里燃起一丝决绝的微光。她缓缓走出拐角,望着刚挂完电话、正蹙眉思索的卫宫士郎,脚步坚定地朝他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赌上所有。
厅堂内,神琦灰又与远野慎久虚耗了几句。对方显然已察觉不对劲,言语间愈发滴水不漏,每句话都裹着客套的伪装,半点真实信息都不肯泄露。神琦灰见状,便知再试探无益,适时转了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专业感:“哦?既然志贵少爷状态不佳,那不如我先去见见他,顺带做个简单的心理评估?也好全面了解府中情况,更有针对性地治疗琥珀小姐。”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士郎迈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进门后便沉默立在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将慎久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尽收眼底。
神琦灰立刻起身走到士郎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吩咐:“士郎,你去见见志贵少爷。我去给琥珀诊疗,咱们分头行动。”士郎微微颔首,朝远野慎久递去一个疏离的致意,而后便与神琦灰一同跟着等候在旁的翡翠往外走。
待三人走出厅堂,拐过两道长廊,远离了可能被监听的范围,士郎忽然侧身,飞快握住神琦灰的手腕,将一枚掌心大小、揉成纸团模样的魔术道具塞进她手里。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唯有指尖短暂的触碰传递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是士郎仿制的简易魔力通讯道具,质地如星尘编织的薄纱,注入魔力时会泛着极淡的银辉,是爱因兹贝伦家基础的隔绝监听魔术造物。方才与秋叶在拐角交谈时,他便悄悄测试过道具性能,确认能隔绝一切魔道与科技监听,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在远野家这栋处处透着诡异的宅子里,远野慎久指不定藏着多少监听手段,唯有这种魔力通讯能确保万无一失。
士郎率先注入一丝魔力,声音通过魔力信道清晰传入神琦灰脑海,语气沉稳而缜密:“远野志贵,据远野秋叶所说,并非远野家亲生,而是收养的养子。远野四季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志贵很快就要被送去有间家寄养了。”
神琦灰握着那枚纸团道具,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走着路,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同样以魔力传音回应:“那你有什么判断?远野慎久突然要送走志贵,绝非简单的寄养。”
“按我母亲的说法,魔术师家族间过继子嗣本是常事,但过继而来又莫名送走,就很反常了。”士郎的声音带着代行者特有的敏锐,“远野慎久要送他去的有间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而是远野家早已剥离魔道、彻底世俗化的分家。表面是寄养,实则大概率是要将志贵当成‘容器’培养,或是用他牵制四季。”
“确实蹊跷。”神琦灰心头一沉,传音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你是怀疑,慎久要把志贵做成供他操控的人偶之类的存在?”
“大致方向和你想的一致,只是具体用途还不确定。”士郎语气笃定,“我母亲爱丽丝菲尔已经到东京了,她稍后会过来,以爱因兹贝伦家与远野家建交为由,顺势把志贵带走。这样既能护住志贵,也能进一步试探慎久的反应,看看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神琦灰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魔术道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就按你的计划来。我去给琥珀诊疗时,再找找关于志贵被送走的直接线索——琥珀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被压制住了。”一旁的翡翠低着头,不敢过问二人之间诡异的沉默与默契举动,只默默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