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士郎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驾驶座上的大叔便意兴盎然地开了口:“喂,小伙子,是第一次来东京?”
“算是吧。”士郎靠在副驾座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淡。
“那你可能不知道,”大叔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方向盘打了个弯,接着说道,“东京最近来的那个远野家,厉害得很呐!前段时间硬是黑吃黑,端了本地一个叫‘七夜’的黑道团伙,你听说过没?”
士郎对这些江湖传闻本就没什么兴趣,只是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偶尔“嗯”一声,没再多接话。
大叔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又问道:“小伙子,这是来东京找工作?”
“不是,大叔,我是来这儿看医生的。”
“看病啊?”大叔语气顿时收敛了几分,带着歉意道,“那大叔刚才唐突了,给你道个歉。”
说话间,出租车缓缓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别墅外墙爬着暗绿的藤蔓,庭院里打理得干净整洁,透着几分静谧疏离的气息。士郎事先已给这位名叫神绮灰的医生发过邮件预约,对方回复得极快,说自己客源寥寥,随时可来。
他推开车门,走到玄关前轻轻叩了叩门。
“等一下,马上就来~”
清亮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尾音微微上扬,随后便听见门栓转动的轻响。
“抱歉让你久等了,你就是卫宫士郎先生吧?”
门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女人。她肤色苍白如雪,柔软蓬松的金发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轻贴脸颊,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挂着温和得近乎悲悯的笑容,语气亲切自然。
“卫宫先生给人的第一感觉,似乎带着点疏离呢。”她侧身让出位置,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先进来吧,屋里暖和些。”
士郎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别墅。屋内装修简约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莫名静下心来。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神绮灰先开了口:“嘛,其实我算不上正经的心理医生,卫宫先生应该也知道,我是教会传教士出身吧?”
士郎轻轻勾起唇角,语气坦然:“无所谓,你看着安排就好。我也是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没什么经验。”
“好的。”神绮灰指尖抵着下巴,思索片刻后说道,“那我就不搞那些繁琐的询问和问卷了,直接用催眠怎么样?”
“催眠?”士郎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过多抗拒。
“对。”神绮灰颔首,解释道,“你我都是教会出身,性子本就偏内敛,寻常的询问和问卷多半难以触达核心。况且我本就不是正规的心理医生,不如直接用催眠问话来得高效。你事先可以告诉我,有没有什么绝对不能问的话题。”
士郎将那些绝对不能触碰的话题一一列明,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提醒,末了补充道:“若是不慎触及,你可能会被杀掉。”警告的话语里不带半分玩笑,眼神沉了沉。
“嘛,我当然清楚。”神绮灰笑意不减,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卫宫先生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毕竟是教会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传奇’代行者,岂会不知分寸?”
士郎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称呼里暗藏的分量。
“躺到那边的床上去就好。”神绮灰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张铺着浅色床单的床,语气温和,“卫宫先生的对魔力应该不算强?”
“嗯。”士郎依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我本身没有天赋性对魔力,不穿戴武装、不主动催动魔术抵抗的话,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神绮灰走到他面前,俯身凝视着他,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卫宫先生,现在试着放松,想象一片平静的湖面……”
士郎顺着她的话语尝试放空思绪,视线却不由自主被神绮灰那双骤然泛起淡淡紫光的眸子吸引。那光芒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力,脑袋渐渐变得昏沉,意识像被温水包裹着缓缓下沉。[是魔眼……]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神绮灰凝视着士郎沉眠的脸庞,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递开来,语气里裹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抱歉了,卫宫先生。但这是我的惯例,总要先看清,你内心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她那双泛着淡紫光晕的魔眼悄然运转,柔和的魔力顺着指尖渗入士郎的意识——这便是她的特殊能力,既能施加温和的暗示,也能潜入他人梦境读取真实心绪,方才的催眠亦是借由这魔眼完成。
神绮灰在士郎的意识中埋下轻柔的引导,让他放任思绪飘向最渴求的事物。然而,映入魔眼的只有一片空茫,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真切的念想,仿佛那片区域本就是荒芜的旷野。
她起初以为是引导出了偏差,又反复确认了三次,魔眼反馈的信息依旧一致:卫宫士郎的内心深处,竟没有任何明确的“渴望”。
神绮灰的指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虚无:“你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士郎平稳的呼吸声,寂静无波。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悄然攥住了神绮灰的心脏——她曾遇见过不少人,深究之下,那些人的“无渴望”实则是渴望他人的苦痛,以他人的挣扎为乐。可眼前这个青年,气息澄澈得不含一丝阴霾,显然并非此类。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换了个问题,语气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你最不想看到什么?”
这一次,沉寂终于被打破。
士郎的眉头骤然拧紧,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薄唇翕动,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呢喃。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漫天的火光、废墟中伸出的无数只求救的手、冰冷的血泊、濒死者绝望的哀嚎……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噩梦,在她的牵引下尽数浮现。
神绮灰静静聆听,指尖维持着魔力的流转,苍白的脸上渐渐染上一丝悲悯。她仿佛能透过这些破碎的片段,触碰到士郎心底那片被创伤浸透的角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愿主保佑你,士郎。”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到这里,她已然大致摸清了这位青年的底色——结合传闻中他自毁式的救人方式、全年无休的奔波,一切都有了答案。神绮灰轻轻叹了口气。
她再次抚平语气,用魔眼传递出安抚的魔力,柔声引导:“放松,放松……”
待士郎的呼吸稍稍平复,神绮灰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里满是探究与认真:“你何时能感受到愉悦?”
士郎醒来时,只觉得头脑异常清明,没有半分宿醉般的昏沉。他向来会用教会传授的奇迹魔术辅助进入深度睡眠,却极少有过这般一觉睡到天暗的经历,浑身积压的疲惫仿佛都被彻底驱散了。
他下意识环视四周,客厅里已亮起暖黄的壁灯,神绮灰正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脸上带着笑意——那是一种纯粹的欣慰与愉悦,不含半分杂质。他曾在卡莲脸上见过类似的弧度,只是卡莲的笑里总藏着几分戏谑或不易察觉的恶意,而神绮灰的笑意,更像是看着迷途者找到方向般的释然。
“神绮医生,有什么发现吗?”士郎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静地问道。
“啊啊,自然是有的。”神绮灰站起身,走到床边,语气依旧温和,“不过先问你一句,士郎,这一觉睡得还好吗?”
士郎愣了愣,下意识抬手看了眼腕表,“嗯?睡得很好。我大概睡了七个小时?”
“准确来说,是六小时五十七分哦,士郎。”神绮灰笑着补充道,金发随动作轻轻晃动。
士郎颔首应下,神绮灰便顺势开口:“士郎先生现在更想了解我的魔眼,还是先听听你的问题症结?”
士郎凝视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女人,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先说我的问题吧。”
“士郎先生是内心‘空’的人。”神绮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窥探了你的内心所想、所需,答案是——你其实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渴求。”
她顿了顿,续道:“我在催眠时问过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答案倒是和我预想的一致——”神绮灰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缓缓道出结果,“你说,‘看到别人幸福满足的时候,最开心’。嗯,就是这样。”
士郎默默点头,心中微讶——没想到卡莲当初的猜测,竟真的一语中的。
“你觉得这种心态有什么不妥?”神绮灰故作疑惑地望着他,眼神里却藏着了然。
士郎轻轻一笑,反问:“神绮医生不觉得这是种错误吗?人活着,却不为自己感到愉悦……”
“我见过太多人,自然不觉得。”神绮灰摇头,语气平和,“有人因他人的笑容而愉悦,有人因他人的苦痛而满足,甚至有人能从自身的痛苦中寻得快意,不是吗?”
士郎下意识想到了卡莲——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银发修女,大抵就是能从他人的窘迫与痛苦中寻得乐趣的类型。他对此表示认同,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为自己‘品味他人的快乐而愉悦’这种感受感到困惑?”神绮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士郎心头隐隐掠过一丝异样,他轻轻摇头:“那不是‘品味’,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品味’别人的快乐。”
“那换种说法——你是因他人的幸福与快乐,才会真正感受到愉悦,对吗?”神绮灰立刻调整了表述。
这种说法让士郎勉强能够接受,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卫宫士郎,这种感受对你的生活造成了很大影响吗?”神绮灰的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
士郎认真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你又为何会为此感到困惑?”
士郎虽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不妥之处,只能沉默地蹙了蹙眉。
“士郎先生,我们倒是挺投缘的。”神绮灰忽然轻笑一声,话锋一转,“我带您在东京逛逛如何?”
士郎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略带迟疑地问:“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自然不会。”神绮灰笑意温和,提议道,“如果不介意,明天你可以看看我给其他病人咨询的流程——你看到他们心情好转,想必也会感到开心,对吗?”
“这是询问你魔眼的条件吗?”士郎调侃着开口
“自然不是,士郎,我单纯在邀请你跟我一起去罢了.”
“那么乐意奉陪.但是我现在要知道你的魔眼的情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不,我好歹也算窥探了士郎的隐私,虽说我是心理医生,但告诉士郎这种事情……”
“打住,先告诉我什么效果……”
神绮灰闻言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耳侧的金发,语气依旧坦然:“啊,我的魔眼是死徒化后觉醒的,属于暗示之魔眼,等级是白银级——既能施加B级强度的暗示,也能潜入他人梦境读取心绪,和方才催眠时用的是同一能力哦。”
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坦然勾了勾唇角:“怎么,士郎是觉得陪我一个女人出门,像约会似的不好意思?”
士郎不忸怩,坦然点了点头。
神绮灰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笑意却未减:“那不如就当是工作访谈吧?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的病人,顺带逛逛东京如何?”
士郎面露几分无奈。他原本计划尽早回冬木继续修行,望着眼前笑意温和、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意味的女人,正想开口推辞。
士郎闻言,原本到了嘴边的推辞顿了顿。魔道世家的相关情报,确实对他的修行与代行者工作有所裨益。他凝视着神绮灰那双泛着淡淡柔光的碧眼,最终缓缓颔首,算是应下了。
士郎低低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这种需要刻意维系的交际场合,向来是他的软肋。他避开神琦灰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生硬,像是在强迫自己完成一项任务:
“我来你这里,是想寻求解决办法的。你的判断是什么?刚才不小心把话题带偏了,抱歉。”
神琦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目光里带着几分专业的洞察,语气却柔缓,消解了对话里的紧绷感:“自然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病态。所以士郎,我需要你定期过来复查。”
[你这个冒牌心理医生,到最后有用的话就这一句吗?]
士郎垂眸思忖片刻,指尖的力道稍稍舒缓,而后缓缓点头: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