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席卷,尚能保持清醒的阿格拉居民抬头望天,便看到雷光闪烁,云层背后蛟影与巨像的缠斗仍在持续。
与现实以云分隔的异相面,神像的头部被破城大箭撕碎,失去肃穆庄严也失去释放神之威压的能力,披挂上增生的肉瘤继续着挣扎,周身虬动的人脸不断吐泻五毒以干扰敌人行动,同时抬动铳剑,朝着此前战斗中威胁最大的苦艾砍去。
谢依咬住银链将赵离甩出,狮子在匍匐弯身的神像上方滑跃而过,驱动背上的自动步枪朝着敌人背部的人脸脓包宣泄火力,血肉纷飞间弹匣迅速打空,转瞬便被退下换上新的,趴在赵离背上的兰卡已经逐渐熟悉自动步枪的射速与弹匣的填装技巧,与赵离的配合也越发默契。
铳剑被制,神像便抬起左手的左轮,试图扣动扳机呼唤群星的到来,手卜一抬起,手腕便被甩来的银链套住而后紧紧拴牢,大铬在死海中灵魂以龙族之躯展示,此刻龙颚猛地用劲,与神角力,限制住对方攻击的动作,同时也在五毒汇聚的漩涡上方支撑起可供通行的道路。
“!!!”
“傻大铬!”谢依施施然落地,大声对斜方向的龙族喊道,“我想要那柄武器!我相信你造得出来!条件你随便开!”
“啊?”
面对密密麻麻的流星雨,兰卡目前的能力无法预测其落点,只得与赵离合力拉拽银链,将谢依拉回到身边,旋即苦艾身下的梦魇马做出同样动作,将三人拉拽到一起,而后是巨龙用力,张大铬藉着银链的连锁将同伴们拢到身旁,护在翅膀下,准备凭借灵魂的强度硬抗来袭的流星。
“咕嘟。”
众人能听到彼此吞咽口水的声响,即便黑暗空间中的流星只是幻象,但这毁天灭地的威能擦身而过,即便此刻只剩灵魂,也得战栗不已。
“小兰卡。”赵离低声道,“你说,这便是阿格拉群众想象中的莫烨兄吗?”
幼狼纠正道,“准确来说,这是他们想象里的猎蛇神……坏了!”
巨龙在黑暗膜层下陷的刁钻角度让洛特众人躲过了绝大多数流星,但神像也在观察中逐步调整弹道,于是密集的流星雨汇聚成束,朝着凹坑中的敌人砸去。
毁灭的星光蒙蔽了视野,众人却没有太过慌乱,藉由银链的彼此联系,众人将勇气共享,亦将智慧传递。
“小猫,感谢你的天才创意。”
苦艾满弓射击,飞出的螺旋箭切削黑暗,撕裂出通往苦艾来处的死海之门,陡然大开的门扉背后,传来影谕口音的命令,“是死海之门!夜魇魔女终于是回来了!歼灭行动继续,预备射击……什么?这是什么?!撤!撤退!”
1 苦艾并没有回归故里,只是在面前打开了一道通往洛特废墟的大门,来袭的流星雨没入其中,转移,而后在物质相面中的黑暗笼罩之地具象化,朝着周边的入侵者释放毁灭的威能。
片刻过后,影谕针对死海组编的珍贵部队便彻底失去动静。
神像头部微微前倾,试图观察敌人的情况,旋即便看到遮挡视界的死海之门关闭,原本的凹坑陡然恢复常态,重力扭曲带来的弹弓效应将巨龙如同炮弹般打出,神像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大铬一个头槌砸中下巴,朝后仰倒。
1 神被砸得懵圈,构成其主体的芸芸众生却开始清醒起来,“与广阔天地相比,我与神都太过渺小。”
梦魇马从龙背上起跳,苦艾开弓瞄准,尔后流淌着黑色火焰的箭矢刺入神像的眉心,将其组成的愿力同化并重新消解为黑暗,神像饱满的形体开始逐渐枯萎。
蓝狼从马背上起跳,落在神像头顶上便刮起蔚蓝色的风暴,依托银链带来的灵魂共享,受到战友们的共同支撑,谢依此刻分生出的蓝色蝴蝶无以计数,构成的漩涡将神像周身吞没,晶莹剔透的蝶衣化作冰刀,在神像身外的人脸上留下无数逆熵的伤口。
银斑狮子从蓝狼背后跃出,六轮之火开始发出共振,被压抑的灵魂展露本来威能,赵离蓄势,而后对着神像及其背后的思绪,发出发乎真心,感同身受,震撼灵魂的嘶吼。
柴薪·狮子破阵。
“能拯救一个人的,只有你自己!”
神像接连退后,露出惶恐神色,身体虽然不断崩解,却依然能靠自我怀疑维持住形体。
赵离旁侧,兰卡仰起头,透过生死隔膜看着自己晕厥的肉身,也透过视角的余光看到了站在屋顶的韦隆,以及青年背后黑洞一般的气力汇聚点。
圣殿中央,晕厥的少年陡然睁开眼睛,在一众诧异视线中朗声呼唤道,“韦隆哥,就是现在!”
兰卡的呼唤促动本能开始行动,韦隆的手指抵住剑柄,食指摸索到扳机,剑鞘里溢出的气力便引发乱流,让四周围猎人的轮火摇摇欲熄。
体现在死海中,便是洛特众人抬起头,看到一根垂落思绪的周围陡然一空,就连黑暗本身也不复存在,虽然很快便被周边稀释填补,却也不免在现实中产生对应的影响。
韦隆四周的时空开始发生畸变,四周的空气出现镜面破损般的碎裂观感,黑暗在碎缝间游曳。而飞速的一剑经过畸变时间的扭曲,呈现在围观众人眼中便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的漫长。
韦隆拔剑,而后扣动扳机。
“一剑开天!”
毕竟,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韦隆放下铳剑,周围的异象消失,青年的身形逐渐融入黑云的阴影里,却是陡然被更高处而来光柱投亮。
尔后青年身体后倾,倒在屋顶上晕厥过去。
韦隆一剑开天的壮举,体现在死海中,便是阿格拉众人与神像对峙的现场,一股达到不可思议的刃状急流从天而降,从人与神之间划过,朝下方落去,直直斩切在与更深层黑暗相接的隔膜上,将隔膜径直撕裂。
于是死海中众人脚下的星空,不再受任何约束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星光化作细丝朝上伸张,如同蛇般蜿蜒游走,而后重叠在一起,以星点描画轮廓,盘结出巨蛇的形体。
死海之主,亦是群星之主,黑蛇睁开白色的眼睛,穿过韦隆一剑斩出的缝隙,瞄准神像径直咬住其脖颈将其彻底撕碎,而黑暗凝集的蛇毒则顺着思绪,流淌进每一个猎蛇神信众的脑海中,黑蛇其后便状如死状不再动弹,身形逐渐枯萎,变作以群星作为树冠的世界树的一节根须。
神与人,此刻双方呈现的静态关系,既像是星光所化的黑蛇从天而降捕食众生,而上即是下的视角下,也像是众生内心合生的树根探入集体无疑是最深处,汲取星光作营养。
围观到这一幕的赵离下意识朝后瑟缩,却是被后方的梦魇马抵住脊背,苦艾问道,“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你不觉得这一幕很吓人吗?苦艾学姐。”赵离低声道,“哪怕知道那个是莫烨的真身……他往群众脑海中注射的蛇毒,究竟是什么?”
于是,学习圣贤智慧的每一个后来者,都会摄入圣贤的思想而接纳其灵魂,任其融解在脑海中而部分成为他。”
赵离想要说些什么,陡然瘫在地上开始挣扎,此前唤醒阿格拉众生的最关键一句话是他动用六轮全力发出的。而此刻狮子形态的灵魂状态临抵极限,他的形体开始扭曲畸变,痛苦地对谢依道,“我们得立刻回去了,谢依!我的灵魂快要支撑不住了!”
“好,好……可你不是还没和莫烨说上话呢吗。”
“未来总有的是机会。”赵离苦笑道,“而且通过兰卡,他的学徒,他的造物,我也能侧面了解他的变化。好了,回去吧。下次团建再见,苦艾学姐,大铬兄弟。”
“嗯嗯!哎哟又有龙崽子趁着我睡觉掰我鳞片了!我也得立刻回去了!”
赵离和谢依,张大铬,众人前后脚离开,而梦魇马在死海之门前驻足,苦艾看向那节黑蛇所化的枯萎树根,沉默片刻后驾驭坐骑回到独属于自己的战场。
“驾!”
邀请众人助战的死海之门全部关闭,一条黑色小蛇从树根上坠落,望着面前树根,望着脚下星空,望着天上生死隔膜彼岸的肉身,开始缓缓蠕动身体,幻化作黑狼,而后一路疾驰,冲破生与死的隔膜。
所谓的圣殿中央,莫烨缓缓睁开眼睛,手中左轮的弹巢依然空空如也,面前的玻璃雕塑却已经碎成满地残渣。
围在四周围的阿格拉芸芸众生已经恢复清醒,作为代表的罗兰夫人上前一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莫烨开口说话,而当她有所表示时,周遭的其他人立刻试图想上前围住莫烨。
青年的威慑果然奏效,人们当即被吓在原地不敢动弹。莫烨便放下左轮,对背着晕厥韦隆的兰卡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兰卡。”
“嗯嗯!”
炼金师带着他的学徒缓缓走下圣殿的台阶,一时间无人胆敢阻挡,直到侧向的一声呼唤叫停莫烨。
青年由衷的疑惑让莫烨沉默片刻,旋即莫烨抬起头仰天长笑,笑着笑着便流出了眼泪,带着兰卡走出了猎蛇神圣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