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死寂无声。
时间仿佛陷入了静止。
唯一打破这死寂的,是丰川祥子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终于,她动了。
丰川祥子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右手。
动作僵硬,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用整个手掌,猛地攥住了绽开裂纹的意志眼镜。
然后,五指骤然发力,向外狠狠撕扯!
但眼镜仿佛与她的皮肉、神经、甚至灵魂生长在了一起,强行撕扯的动作带来了剧烈的痛楚!
她能清晰地听到皮肤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滴答,滴答。
暗红色的血珠砸落在脚下的台阶上,迅速晕开。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本能地蜷缩、逃避,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但她攥着镜片的手,却像焊死在了上面一样,没有丝毫松动。
她没有停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皮肉剥离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终于,意志眼镜被她硬生生从脸上扯了下来!
她没有看它一眼,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五指猛地收拢。
脆弱的塑料镜架和布满裂痕的镜片,在她掌心瞬间化为齑粉。
细碎的粉末混合着血污,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在眼镜粉碎的刹那,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丰川祥子挺直了腰背,于无数凭空涌现的赭色火焰包裹下,缓缓抬起了那张鲜血淋漓的脸。
污血被无形的力量蒸发、吹散。
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纯粹、炽热的不屈意志在其中熊熊燃烧!
她身上那套普通的学生制服,在接触到赫焰的瞬间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Ave Mujica黑红相间的华丽演出服。
裙裾在无形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浩瀚力量在她体内咆哮!
她张开染血的嘴唇,声音并不高亢,却充满了穿透力,在无限延伸的阶梯空间中轰然回荡,碾碎了一切质疑与失败的回响:
轰!!!
虚空扭曲,光芒汇聚!
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织中骤然现身,降临在她身后。
那是一位充满了破碎美感的少女天使,弥漫着悲壮与不屈的气息。
她有着破碎却依旧努力舒展的金色羽翼,周身缠绕着代表束缚的沉重锁链,象征着失败的灰烬在她周身盘旋飞舞。
纤细的手中紧握着一把断裂的竖琴,断开的琴弦在虚空中无声地颤动,仿佛是在为无法实现的梦想奏响无声的挽歌。
天使的面容悲悯而坚毅,浑身遍布灼伤的痕迹,如同经历焚身之痛后的圣徒。
看着从自己灵魂最痛苦之处诞生,背负着伤痕、束缚与毁灭,却依旧傲然挺立、不屈不挠的天使虚影,那双熔岩般的黄金瞳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化为一片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漩涡。
过往的痛苦、挣扎、不甘、倔强……尽数涌上心头。
“伊卡洛斯……”
她轻声念出那个追逐太阳而坠落的名字,仿佛叹息着宿命的重逢。
追求自由与光芒,哪怕折翼坠落,亦不悔初衷。
破碎的金翼天使微微垂首,悲悯而坚定的目光,与祥子那双炽烈燃烧的黄金瞳在虚空中交汇。
无声的契约在目光中缔结。
下一秒,巨大天使的身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在祥子的脸上,化作Ave Mujica演出服的华丽面具。
祥子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面具边缘,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甚至带着一丝狂气的弧度。
她再无半分迟疑,沾着血迹的靴子向上,稳稳地踏出了第六步!
空间骤然剧烈扭曲!
眼前无限延伸的阶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然后片片剥落!
当视野重新清晰,她已然置身于一间宏伟而阴森的日式宫殿中。
大殿中央,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熟悉身影静静伫立,背对着她。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丰川清告。
或者说,是她父亲丰川清告在这个扭曲认知世界中的投影,这座殿堂的主人。
当他的脸完全呈现在祥子视线中时,她熔金般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丰川清告的右半边脸,带着慈祥、欣慰的笑容,眼神温和,带着父亲看向优秀女儿的骄傲。
然而,他的左半边脸,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肌肉极度扭曲、抽搐,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的厌恶与憎恨!
如同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鬼面!
两种极端而撕裂的情绪,爱与恨,赞许与诅咒,在同一张脸庞上诡异地并存。
“不愧是祥子。”
“果然可以跨越失败走到我的面前。”
丰川清告开口了。
声音同样带着奇异的双重叠音,就像有两个灵魂在同时发声。
温和的声线之下,清晰地滚动着另一个充满恨意的嘶哑低语。
“但是……”
那带着恨意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温和。
“就此停步吧,不要妄想打败我。跟随父亲回去,回到丰川家,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左半边脸的狰狞肌肉随之抽搐。
丰川祥子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坚定所取代。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黄金瞳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不。”
她的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中。
“我会将曾经的父亲,亲手带回来!”
“不是借助言灵这种虚伪的外力来扭曲您的意志,而是让您自己从这片牢笼中醒悟过来!找回真正的自己!”
“祥子……”
丰川清告混杂着爱意、感动、自暴自弃与最纯粹的憎恨的诡异重音再次响起。
右半边脸的慈爱眼神中似乎有泪光闪动,而左半边脸则因为憎恨扭曲得更加可怖。
他没有再试图劝说,而是缓缓抬起了手臂,指向宫殿那高耸的穹顶。
轰隆隆!
穹顶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轰然碎裂、向上飘去。
天穹的明月倾泻下惨白的光辉,瞬间照亮了宫殿外部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