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站在穹顶破碎的宫殿中,环顾四周。
只见四座巍峨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宫殿的四方,如同从绝望深渊中拔地而起的墓碑,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息。
它们的材质不像是岩石,而是仿佛由纯粹的阴影凝固雕琢而成,吞噬着微弱的月光。
正前方,是最为巍峨的一座。
碑体上面镌刻的【尊卑】二字,每一笔一划都像冰冷的铁条焊成,散发着森严、冰冷的威压。
仅仅是目光触及,都让人本能地想要躬身屈膝。
左侧的石碑,【背叛】二字刻在上面,那扭曲的字迹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
如同刚刚撕裂、尚未结痂的狰狞伤口,不断渗出猩红的的血液。
右侧的石碑则截然相反,【孤独】二字刻痕浅淡,弥漫着彻底陷入虚无的死寂气息。
凝视它,会陷入仿佛灵魂都冻结的绝对寂静。
祥子微微侧身,看向身后。
最后这块石碑上刻的,是她的来时路——【失败】。
丰川清告的双重叠音在破碎的大殿中回荡:
“我造成168亿日元的损失,是因为丰川分家的下套陷害。”
“这是【尊卑】和【失败】。”
“我被和我一样是入赘女婿的岳父抛弃,被迫抗下所有责任,像垃圾一样被逐出丰川家。”
“这是【背叛】和【孤独】。”
祥子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片平静。
丰川清告右眼的温和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祥子……”
“看来你已经凭借自己,触碰到了丰川家的黑暗。”
他环视着那四座沉默的巨碑。
“这四条规则,就是束缚我,也是束缚着踏入此地之人的铁律。你在失败者阶梯上的挣扎与记忆,我都看到了。”
随后,那丝温和瞬间被左半边脸的憎恨压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冰冷而残酷:
“你,丰川祥子,依然身负丰川之姓!你的血脉,你的出身,决定了你永远无法真正跳出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
“这,是你背负的【尊卑】。”
“你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即便你跨越过去站在这里,你依然无法摆脱失败者的身份烙印!”
“这,是你的【失败】。”
“你两次组建乐队,Crychic也好,Ave Mujica也罢,最终呢?两次被抛弃,两次信任的崩塌。”
“这,是你遭受的【背叛】。”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身边,还有谁?你辜负了睦的关心,拒绝了初音的靠近,斩断了与灯她们的联系。站在这里的,只有你丰川祥子一人。”
“这,就是你的【孤独】。”
随着他话音落下,丰川清告的双手缓缓抬起,如同在指挥一首毁灭的交响曲。
四座石碑骤然轰鸣,无数道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虚幻锁链激射而出,瞬间穿透空间,嵌入祥子的四肢百骸,直至灵魂深处。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甚至连伊卡洛斯都被这枷锁强行封锁,无法召唤。
那张分裂的脸上,右半边的慈祥彻底隐去,只剩下左半边扭曲的憎恨彻底占据了主导,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你每符合其中一条规则,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就会翻倍!而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则会减半!!”
“也就是说,祥子,你现在背负着四条完整的枷锁!你对我的每一次攻击,其效果只会剩下十六分之一!而我施加于你的任何一点攻击……”
他的右臂,随意地向祥子脚下的方向轻轻一挥。
“都将放大十六倍。”
咔嚓——!
随着他的出手,祥子脚下原本坚实的宫殿地面,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瞬间在她脚下张开巨口,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攫住了她。
祥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完全失去了控制,被那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拖拽着,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急速坠落!
她的长发狂舞,演出服的裙摆猎猎作响,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狂跳的鼓点。
丰川清告的声音,从上方迅速远离的破碎边缘传来:
“离开吧,和父亲一起回到丰川家,那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或者……”
声音停顿了一下,那被憎恨压制到极限的右半边脸的意志,似乎极其短暂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带着父亲对女儿的期许与祝福:
丰川祥子,如同折翼的鸟儿,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唯有面具之下,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黄金瞳,在急速下落的黑暗中,如同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死死盯着上方那越来越远的扭曲宫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空间的扭曲感骤然袭来。
剧烈的坠落感猛地消失,脚下传来熟悉的触感。
祥子如同溺水者被捞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昏暗的光线下,她正踩在父亲卧室冰冷的地板上。
身上华丽的Ave Mujica演出服已然消失不见,变回了朴素的校服。
被她捏碎的意志眼镜当然也不存在,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但灵魂深处,伊卡洛斯带来的充实感让她知道,刚才的一切都真实不虚。
她沉默地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几秒后,她冷静地掏出手机。
点亮屏幕,异世界导航App,赫然在列。
她点了进去,屏幕上弹出简洁的提示:
【发现附近有一座宫殿,宫殿主:丰川清告。】
【是否进入。】
【是/否】
指尖在【是】的按钮上悬停良久,最终移开,按下了侧面的息屏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略显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没有选择再次尝试。
至少在找到【尊卑】、【失败】、【背叛】、【孤独】这四条规则的解决办法之前,没有再次尝试的必要。
而要打破【尊卑】的枷锁,第一步,便是绝不能跟随祖父回到那个名为丰川家的牢笼。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房间角落,那张凌乱的床铺上,父亲丰川清告依旧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
祥子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只剩下心底无声的叹息。
欲望已经扭曲到足脱离印象空间产生宫殿的程度,现实中的言语劝导,已然没有任何作用。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是完完全全的超自然事件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或期待,转身离开了父亲的卧室,下楼去和祖父谈判,而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在祥子清晰的描述出丰川定治与她在丰川家的处境,道出丰川家的黑暗后,祖父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不再要求她立刻回到丰川家。
当她再次回到楼上的狭小房间时,意外地,床上空了。
父亲丰川清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佝偻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即便听到她进门的声响,他也毫无反应。
祥子也早已对现实中的他不抱任何期望,沉默地收回目光,没有试图去呼唤或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