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贵客要来了。」
昏暗的房间内,难以听出性别的声音缓缓开口。
不知身份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这是除了床铺之外,这房间里仅剩的一件家具。
在它不远处的另一名男子持握长枪,卷起的裤管被污水浸湿,头发也像刚捞出来的海草一样黏在头皮上。
天花板上的水混合着过度滋生的藻类,顺着几不可查的坡度向下,最后汇集在守卫的头上,滴落。
「说句话嘛,你们到底是木头还是人呀?」
体型纤瘦,短发堪堪垂至耳上,贵族打扮的那位貌似有些不耐烦,前后晃动着椅子。
木头椅子撞击着石砖地面,有几块松动的石砖冒出灰绿色的水花。
守卫依旧没有言语。
它透过铁质栅栏,眯起眼睛向外看。
火把在数小时前熄灭过后就没再度点起,预示着现在是睡觉的时间。
换班的守卫往往都有良好的夜视,所以他们也不需要这微弱的火光。
「嗯?」
像似少年的声音再度填满房间。
守卫低下了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发现脚上有东西。
少年踢断了椅子的前脚,让自己重重摔在地上。
身后牢牢绑住他手腕的粗绳磕在石板缝隙中,一块尖锐而又凸起的石头上。
他像拉锯一样,前后拖动着手腕,尝试将本就有些腐蚀的绳子切断,重获自由。
但,这依旧是刑具的一种,就算有些保养不当,也不是这么容易挣脱的东西。
或许是耳朵贴在地上让他的听力变好了一些,又或许是在静谧的房间里待了太久,让他对声音更加敏感了。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站在他面前的守卫继续低头,歪成正常人难以做出的角度。
他短短的侧发被污水玷污,虽然手腕已经被划出数个口子,流出殷殷鲜血,但他并不在意。
必须要在这个时候,割断绳子。
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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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木门被轻巧的打开。
锁孔接收到了正确的形状,发出咔的一声。
来者穿着厚重的长袍,上面挂满了水珠。
外面下雨了。
守卫并没有什么疑问,只是一味的低头。
「少爷,老仆来接您了。」
守卫的头承受不住湿润头发的重力,跌落在地。
半开的门外传来电闪雷鸣的声音。
「呶?」
老人发出疑问。
本应关押自家少爷的牢房内……空无一人。
或许是转移了吧,他立刻将这意外事件在脑中合理化。
光是惊慌失措对计划的推进并没有好处,必须立刻回去重新寻找线索。
他拖着沉重的长袍,走过自己带进房间的水洼,踏上阶梯。
他在门前停了一阵子。
向后转头。
牢房内依旧空无一人。
守卫的尸体笔直的站着。
老人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房间里的水位不断升高。
他轻轻关上了门,将其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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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牢房即将被水填满,污渍也被这凭空出现的水净化,显得干净不少。
少年用双脚拨水,勉强还能在顶部呼吸到一丝空气。
家族秘传的血脉法术——隐身术。
也是其他法师能轻易学到的法术之一。
但他从出生开始就会用,像众星捧月一样,他从小就被称为“神童”。
他手腕又红又肿,但却能轻松举过头顶。
长达十几日的束缚终于解开,他自由了。
于是他可以使用另一种法术了。
虽然其他贵族都嘲笑他为“没有才能的神童”,但他依旧废寝忘食的研习着法术书。
长达十年的努力,让他终于学会一个法术。
「洞悉与隐蔽之神啊,请祝福我……咳咳……」
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念完属于自己的施法词了。
手贴在天花板上,水已经接触到了手背,就连呼吸的空间也没有留下。
蓝色的光包围住他的身体。
法术之后,牢房内只剩下缓缓上浮,即将化为浮尸的守卫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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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甚至让少年以为他还在那水牢之中。
足以让行人肌肤生疼的大雨刺着他柔弱的皮肤。
穿墙术,成功发动了。
用隐形加穿墙与那位乳母一同洗澡,是他为数不多使用魔法的机会。
多亏了那些在热水与温暖中沉眠的时日,他才能如此数量的施展出这仅有的法术。
当然,这对他的情操教育也有一定的影响,暂且不提。
他紧抓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数周未换的衣服,金线尚未掉色,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合理。
但他并没有脱下,秋夜的大雨实在是太冷了。
他在空无一人的城外赤足奔跑着。
在不远处犹如蛋糕一样的双层叠垒城墙后,便是领都奥拉兰。
但他不能回去,回到那个试图杀害他的地方。
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温暖可言了。
他要亲手将那些摧毁了自己家庭的人杀死。
就从那唆使父亲加入派阀,居心叵测的后母杀起。
少年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在大雨中幻想着燃烧的宅邸,以及尖叫的人群。
但当他想到父亲那懦弱的神情在火中不知所措,女仆与仆从们受苦的样子,又不忍继续想下去。
羸弱的身体无法再产生更多动力,他跪在地上。
泪水隐藏在雨点中,浑身湿透的他呆呆的望着水洼中的自己,抽着鼻子。
诞生于世不过十五年。
在绝大部分种族中,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
他低声哭泣着。
在那牢狱中,他可是一次都没有哭过。
要成为男子汉,只有他这一个子辈的家族,必须让他来支撑。
脱去假面的他,靠着树昏了过去,倒在水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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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又从哪捡来的啊,我旅行这么久都没捡到过人类。」
「那边。」
「衣服还不错嘛,又是什么因家庭压力出逃的小小贵族吗。」
「不知。」
「喂,你们两个,事情搞完了就继续出发了,前面就是奥拉兰,赶紧到你们也早些收钱!」
「嗯。」
「知道啦,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