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监视器上的倒计时。欧洛马舰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然高亢,她带头喊出了那最后的数字。
“三、二、一——起爆!”
预想中那足以令视网膜烧毁的强光并未出现。没有壮阔的能量宣泄,也没有毁灭一切的冲击波。那枚静静躺在伊菲修岛核心的核弹,就像是一块死去的废铁,在这片真空的墓地中沉默着。
欢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呜咽。
死寂如同实体般蔓延,甚至盖过了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
“看来是起爆线路出了问题……”打破沉默的是名田中尉。他解开了漂浮的安全带,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修一台坏掉的烤面包机,“我去看看。”
“你知道再去一次意味着什么吧!”欧洛马舰长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得甚至破了音。
“知道啊。”名田耸了耸肩,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但在场诸位,除了我还有谁修过核物理课程?舰长,您当年的成绩好像是……”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名田脸上,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欧洛马的手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你还有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近乎咆哮,泪水在失重的环境下凝成晶莹的珠子,“我是舰长,这是我的责任,我去!”
周围的船员开始骚动,有人想要上前,有人在低声啜泣。欧洛马刚想下令让索莱尔陪同,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
早已穿戴好外骨骼作业服的名田,向身后的军医使了个眼色。还没等欧洛马反应过来,一针高浓度的镇静剂已经刺入了她的颈侧。
“舰长,您也有孩子在地球。”名田扶住软倒下去的欧洛马,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在哄睡一个噩梦中的婴儿,“那孩子的父亲已经走了,不能再没有母亲。我的妻子不是军人,老头子也能照顾她……所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去比较划算。”
欧洛马的嘴唇翕动着,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在那最后的一丝清明被黑暗吞噬前,她只来得及投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名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卸下,露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决绝。他看向作业艇外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索莱尔,陪我走一趟吧。地球的命运,现在可就在我们手里了。”
舱门打开,真空的寒意瞬间涌入。名田像是一只飞鸟,轻盈地跃上了扎古II那宽大的机械手掌。
索莱尔透过厚重的面罩,注视着这个决心赴死的男人。
名田愣了一下,随即在通讯频道里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你说得对!我们都要活着迈向未来!”
再一次进入伊菲修岛,感觉像是在穿越巨兽的消化道。
破碎的建筑残骸在微弱的引力乱流中沉浮,失去了大气层的城市废墟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索莱尔驾驶着扎古II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漂浮的钢梁,将名田送到了核弹旁。
名田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作业。
“果然……引爆线路被人为切断了,而且切口很粗暴。”名田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传来,“索莱尔,警戒四周。我需要重写一部分程序,重新桥接线路。”
“了解。”
索莱尔操控着机体缓缓转身,单眼监视器在黑暗中扫视。扎古II手中的机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虚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一瞬,一种如芒在背的恶寒窜上脊椎。那不是雷达的警报,而是某种更为原始、更为直觉的恶意——就像是被某种濒死的野兽盯上。
“左侧,十点钟方向!”
索莱尔下意识地拉动操纵杆,扎古II庞大的身躯做出一个利索的侧滑。
几枚火箭弹拖着惨白的尾焰,撞击在扎古的装甲上。连续的爆炸激起漫天烟尘,碎石像霰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机体外壳上。
还没等烟雾散去,索莱尔已经完成了索敌。
在那片废墟的阴影里,一个身穿吉翁作战服的娇小身影正拄着火箭筒勉强站立。她的左腿似乎受了重伤,但这并没有阻碍她再次扣动扳机。
“还没有结束……还没结束啊!”
通讯频道里截获了公共波段的杂音,那是近乎癫狂的嘶吼。
索莱尔没有丝毫犹豫,机枪瞬间开火。但他刻意压低了枪口,大口径子弹在那个身影前方扫出一道死亡的火线,激起的混凝土碎块逼得对方不得不狼狈翻滚。
是那个叫艾莉莎·海温的女孩。
此时的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火箭筒的弹药耗尽,她竟然像疯了一样扔下重武器,拔出腰间的冲锋枪,对着几十米高的钢铁巨人疯狂扫射。
“叮叮当当——”
子弹击打在扎古II厚重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微不足道的火星,就像是雨点砸在岩石上一样无力。
索莱尔举起扎古的左臂,护住因为失去了舱门而暴露在外的驾驶舱。他没有还击,只是驾驶着机体一步步向前逼近。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脏上。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
艾莉莎一边后退一边咒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阻碍我?我只是想要翻身……我只是想要自由啊!”
索莱尔听着这些毫无逻辑的咆哮,内心只感觉悲哀。他仿佛透过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看到了无数被战争这个巨大绞肉机扭曲的灵魂。那种失去家人的孤寂,那种被仇恨和虚妄的理念所裹挟的悲哀,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绕着她。
“真是悲哀啊。”
索莱尔低声自语。他在距离对方十米的地方停下,打开了外部扬声器。
“我不想杀你,投降吧。你的自由不应该靠这种无意义的牺牲来换取。扎比家的荣光填不饱肚子,也换不回死去的亲人。你的人生还很长,好好赎罪吧。”
“闭嘴!你懂什么?!”
艾莉莎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
“是因为联邦!是因为你们的剥削我才沦落到这种地步!扎比家给了我复仇的机会,史翠德少尉为了掩护我牺牲了……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如果不能获得那个许诺的自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装置,拇指死死按在红色的按钮上方。
“既然如此……为了我的自由,去死吧!”
那是引爆器。
早在降落的那一刻,名田就发现核弹附近埋设了针对排爆人员的诡雷。索莱尔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从未有一刻松懈。
哪怕他对这个女孩抱有再多的怜悯,哪怕他理解那份彻骨的孤寂。但在地球圈数亿生灵的重量面前,这份个人的感伤轻得像一粒尘埃。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扎古II手中的机枪早已锁定了目标。
“砰。”
甚至不是连射,仅仅是一发点射。
120mm的弹头并没有直接命中,仅仅是擦过地面产生的冲击波和碎片,就足以终结那脆弱的生命。
艾莉莎·海温的身影瞬间破碎,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在腾起的尘埃中。那只握着引爆器的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没能按下那个按钮。
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世纪,死亡从来没有什么唯美可言。它只是单纯的、物理层面上的机能停止。
索莱尔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但呼吸却沉重了几分。
“任务继续。”他对自己说。
就在那一瞬间,索莱尔的脑海深处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共鸣。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解脱后的低语。
“谢谢你……终于,不用再恨了。”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索莱尔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堵得发慌。他强忍着这种心理上的不适,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警戒四周的任务上。
感伤是幸存者的特权,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享受。
“搞定了!”
名田兴奋的声音打破了通讯频道的沉寂,“计时器程序重置完毕,起爆线路已恢复!索莱尔,快过来接我,这鬼地方要塌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伊菲修岛正在加速滑向地球引力的深渊,结构应力发出的挤压声如同万鬼齐哭。
索莱尔驾驶扎古II飞奔过去,一把捞起名田,推进器喷口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坐稳了!”
名田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甚至没有给二人预留安全撤离的时间。在这争分夺秒的生死时速中,扎古II化作一道流星,向着头顶那道通往宇宙的裂隙全速冲刺。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一些残酷的玩笑。
当核弹引爆,那亮如白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待光芒散去,人们惊恐地发现,伊菲修岛并未完全崩解。它巨大的躯体在爆炸中分裂成了三大块以及无数细小的碎片,如同被撕裂的巨兽尸体,无可挽回地被地球的重力之井所捕获。
“该死!还没有结束!”
第四舰队的提安姆中将看着屏幕上那些并没有消失的质量点,怒吼着下令:“全舰队齐射!用核弹!把它彻底粉碎!”
无数的光点划破黑暗,扑向那些残骸。然而,吉翁军残存的MS部队像发疯的黄蜂一样冲了出来,用身体和机枪拦截着飞向残骸的导弹。
在第四舰队损失超过70%之后,提安姆中将不得不含恨下令撤退。
阻止殖民地坠落任务,宣告失败。
“还是……没能阻止吗?”
索莱尔感到一阵深深的脱力。他松开了操纵杆,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机体在爆炸的余波中漂浮着。
他看着那巨大的残骸撕裂大气层。原本漆黑的宇宙背景下,大气层被摩擦产生的高温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
那是天空在流血。
即便隔着数万公里,索莱尔仿佛也能听到那即将到来的、撕心裂肺的撞击声。
几分钟后。
地球,澳大利亚板块的上方,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甚至盖过了太阳的光辉。紧接着,巨大的尘埃云如同恶魔的爪牙,瞬间吞噬了整个大洋洲,并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在那团云雾之下,数亿条生命在瞬间化为乌有。
没有痛楚,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恐惧。
索莱尔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伤疤。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双眼,但他没有去擦。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无论是联邦军,还是吉翁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射击。
面对这种级别的灾难,人类手中的武器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这就是……吉翁的做法吗?”
索莱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和平的世界,想起了那个即使有着纷争、却从未如此疯狂的世界。
“驱逐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宇宙世纪0079年1月10日,这一天被后世永远铭记。
没有声音能形容那一刻的恐怖。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抹平了地表的一切,大洋洲大陆三分之一的土地彻底崩坏,17%的陆地永远沉入了太平洋漆黑的海底。
而后半部分的碎片,如同一场末日的流星雨,横扫东太平洋,直至北美大陆。四分之一的北美大陆化为焦土,由此引发的滔天海啸,将太平洋上几乎所有的联邦海军舰队卷入深渊,沿岸的繁华城市在瞬间化为乌有。
根据战后统计,直接因此死伤、失踪的人数高达3.2亿。而因气象变动、饥荒、瘟疫等次生灾害导致的间接死伤,更是达到了骇人听闻的20亿之数。
这一击,不仅改变了地球的地貌,更击碎了人类文明脆弱的自尊。
在狭小的扎古驾驶舱中,索莱尔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比宇宙还要深沉的阴霾。
索莱尔重新握住了操纵杆。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推进器再次点火。
扎古II转过身,背对着那颗正在燃烧的星球,向着深邃的黑暗飞去。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