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马车队并未进入小镇主街,而是在镇外三里处一片平坦的河滩旁停下扎营。三辆马车,七八个人,动作利落,沉默寡言。他们搭起几顶看起来普通却质地坚韧的帐篷,生火造饭,一切井井有条,透着训练有素的味道,不像寻常商旅,倒更像……有纪律的行伍或宗门外出执事。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普通、气质沉稳如石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他看似随意地安排着营地事务,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小镇方向,尤其在西山停留片刻,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这中年男子独自一人,步行来到了小镇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像是欣赏秋日田园风光,又像是在丈量勘察着什么。最终,他在距离学塾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驻足,负手望着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镇子。
齐静春很快得到了消息。他没有惊动旁人,独自一人走出学塾,来到老槐树下。
“足下远来辛苦,不知驻足鄙镇之外,有何见教?”齐静春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中年男子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疲惫与风尘的笑容,回礼道:“可是齐静春齐先生当面?在下姓石,单名一个勇字,是个跑四方货的管事。此番路过宝地,货品有些受潮,需晾晒几日,又闻听镇上齐先生学问精深,教化一方,故冒昧前来拜访,若有打扰,还请海涵。”
言辞客气,理由也寻常。但齐静春是何等人物,神识微动,便觉此人气息凝练,虽极力收敛,那隐隐透出的肃杀与刚硬之气,绝非寻常商贾管事所能有。且其气血运转间,隐隐与脚下大地相合,似有某种独特的炼体法门。
“石管事客气了。”齐静春不动声色,“小镇偏僻,难得有客。既是要停留几日,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学塾寻我。”
“多谢齐先生。”石勇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学塾后院,又转向西山,“贵地真是人杰地灵,山清水秀。只是……昨夜似乎有些地动?我等在镇外都隐约有感。”
来了。齐静春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确有微震,许是地龙翻身。所幸震感不强,未造成损伤。石管事也感觉到了?”
“略有所感。”石勇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问道,“齐先生,不知镇上可有一位姓陆的先生?或是……一位惯穿玄衣、气质不凡的独行客?”
齐静春心中微凛,面上却讶然道:“陆先生?玄衣独行客?齐某在此设塾数年,似乎未曾听闻。石管事寻人有要事?”
石勇仔细看了看齐静春的神色,未能发现破绽,便笑道:“无事,只是多年前曾受一位穿玄衣的前辈恩惠,听闻他可能在这一带云游,故有此一问。既然齐先生不知,许是我消息有误。”
两人又寒暄几句,石勇便告辞返回营地。
齐静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此人来历不明,修为不俗,且一上来便旁敲侧击昨夜异动,更直接询问陆玄,显然是有所为而来。是敌是友?与崔瀺有无关联?抑或是……其他嗅到风声而来的势力?
他转身回塾,决定立刻将此事告知陆玄。
山神庙。
阿良在服下陈平安精心熬制的七星草药汤,又休息了一整天后,精神稍好了一些,已能勉强靠坐在破墙边。他依旧虚弱,但眼神中的清明多了几分。
“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带上。我们得离开这里。”阿良对正在擦拭药锄的陈平安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平安动作一顿:“离开?去哪?阿良,你的身体……”
“死不了。”阿良打断他,“这庙宇地处西山边缘,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此地已成焦点。继续留在这里,不安全,对你,对我,对……它都不好。”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陈平安胸口。
陈平安明白阿良的意思。怀中的剑条已然不凡,阿良的身份和状态更是神秘,昨夜之后,不知多少眼睛会盯着这里。
“那我们能去哪?”陈平安环顾破庙,这里虽破,却是他和阿良这些年来唯一的栖身之所,骤然要离开,心中难免有些茫然和不舍。
阿良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去镇上。”
“镇上?”陈平安一愣,“我们……能去吗?”他们一老一少,一个重伤神秘,一个贫苦无名,镇上并无亲友,如何安身?
“去找齐静春。”阿良道,“他会帮忙。”
陈平安想起那位总是温和儒雅的学塾先生,心中稍定。齐先生是好人,也曾暗中接济过他们。“可是,齐先生会愿意收留我们吗?会不会给他带去麻烦?”
阿良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有些麻烦,躲是躲不掉的。齐静春……他明白这个道理。去吧,趁天黑。”
陈平安不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的家当少得可怜:几件破旧却浆洗干净的衣物,一个破瓦罐和几个粗陶碗,一些晒干的草药,几张兽皮,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药锄。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老剑条。
他将所有东西打包成一个不大的包袱,背在背上,然后小心地搀扶起阿良。阿良的身体依旧沉重,大部分重量压在陈平安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栖身多年的破庙,走入逐渐浓重的夜色中。
铁匠铺。
阮邛正在后院淬炼一块新得的铁胚,炉火映红了他严肃的脸庞。阮秀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就着炉光,认真地看着一本泛黄的矿脉图谱——这是阮邛有意让她开始接触的。
忽然,阮邛手中铁锤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他侧耳倾听,浓眉皱起。
“爹?”阮秀察觉有异。
阮邛放下铁锤,低声道:“镇外来了几个人,扎营在河滩。为首的气息不弱,而且……”他顿了顿,“刚才齐先生去见了他。”
“是坏人吗?”阮秀立刻紧张起来。
“现在还说不准。”阮邛摇头,“但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巧合。秀秀,这几天若无必要,不要单独出门,尤其是不要去西山和镇子西边。”
“嗯!”阮秀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图谱。
镇西,李柳家小院。
李柳正在油灯下,默诵齐静春今日新传授的一小段宁神口诀。口诀字数不多,却玄奥难懂,她反复咀嚼,试图捕捉其中“澄心定意、映照内外”的韵味。胸口澄心佩随着她的呼吸与意念,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辅助她宁定心神。
忽然,她感到眉心微微一跳,一股极淡的、与周围寻常井水河溪不同的“水气”感应,从镇子东面(河滩方向)传来。那水气并不污浊,反而有种被精心“梳理”过的、带着某种规整韵律的感觉,但其中又隐隐透着一丝与本地水脉格格不入的“外域”气息。
“又有人来了?也是修行者?”李柳睁开眼,望向东面,心中暗忖。她如今对水脉气息的敏感度,似乎随着昨日的刺激和口诀的修炼,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提升。
她想了想,没有贸然用感知去探查,只是将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明日告知齐先生。
学塾后院。
齐静春已通过特殊方式将石勇到访的消息告知了陆玄。陆玄的回复简洁而明确:“静观其变,护住几个孩子。我稍后会去‘看看’他们。”
齐静春刚刚放下手中一枚用于传讯的玉简,便听到前院传来轻微的叩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开门,月光下,只见陈平安搀扶着气息萎靡、却眼神清亮的阿良站在门外。少年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额角有汗,眼神中带着期盼与忐忑。
“齐先生……”陈平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齐静春目光在阿良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与了然,随即恢复温和:“快进来。”他侧身让开,并顺手扶住了阿良的另一边胳膊。
三人进入院内,齐静春闩好门,将二人引至书房,点亮油灯。
“阿良前辈,陈平安,你们这是……”齐静春看着二人,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山神庙不能待了。”阿良直接道,声音依旧虚弱,“想在你这叨扰几日,寻个僻静处容身。不会太久。”
齐静春没有丝毫犹豫:“后院尚有厢房两间,虽简陋,却还干净僻静。前辈与平安但住无妨。”他深知阿良身份非同小可,其选择来此,既是对自己的信任,也可能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多谢。”阿良颔首,也不多客套。
陈平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多谢齐先生收留!”
齐静春摆手:“不必多礼。平安,你先扶前辈去西厢房安顿,被褥俱全。稍后我让厨房送些热食过来。”
陈平安应下,小心翼翼地搀扶阿良去了西厢房。
齐静春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夜空疏星。石勇的到访,阿良与陈平安的突然迁入,昨夜的风波余烬未熄,新的变数已然接踵而至。
“山雨欲来啊……”他轻声叹息,眼神却越发坚定。无论如何,学塾是他的道场,这几个孩子,还有小镇的安宁,他必须尽力护持。
镇外河滩营地。
石勇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开一幅颇为古旧的地图,上面隐约勾画着山川地势,其中一点被朱砂标出,正是小镇所在的大致区域。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目光沉凝。
帐篷帘被掀开,一个精悍的年轻人闪身进来,低声道:“头儿,查探过了。镇上确有修行者残留的气息,不止一股,昨夜西山方向的能量波动残留很强,至少有上三境修士交手或施法的痕迹。另外,学塾方向,刚才有微弱空间波动,似有传讯,还有……两个人进了学塾后院,其中一个气息极其微弱隐晦,几乎难以察觉,但感觉……很特别。”
石勇点点头:“知道了。继续暗中观察,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学塾和铁匠铺那边。另外,留意有没有穿玄衣、或者气质特别孤高的独行者出现。”
“是!”年轻人领命退出。
石勇收起地图,眼神幽深。他奉命而来,任务复杂。既要查清昨夜异动的根源与影响,评估此地“钉子”计划受挫的实际情况,又要暗中寻访可能出现的特定人物(如陆玄、阿良),同时观察那几个被“上面”重点标注的“种子”(阮秀、李柳、陈平安)……
“齐静春,陆玄,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剑疯子’……这潭水,果然深得很。”石勇低声自语,“崔瀺大人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呢?”
他吹熄油灯,帐篷内陷入黑暗。营地外,河水潺潺,秋虫唧唧,一片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小镇内外,已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多少股心思在悄然转动?
夜还长。
风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