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战后的第二日,小镇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秋阳正好,集市照常开张,炊烟袅袅,学塾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仿佛昨夜那冲天的黑气、震颤的地面、以及短暂而令人心悸的种种异象,都只是集体的一场幻梦。
但有些变化,终究是发生了。
铁匠铺后院。
阮秀醒来时已近午时。昨夜虽未直接参战,但先是被地瘿突袭,后又承受了那邪物全力爆发时的精神威压余波,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负担着实不轻。阮邛守了她一夜,确认女儿只是心神耗损,休养几日便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
“爹,”阮秀坐在床上,小口喝着父亲熬的安神药汤,眼神还有些恍惚,“昨天……那个黑黑的、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陆先生最后把它关回去了吗?”
阮邛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沉默片刻,道:“是地脉深处滋生的邪秽,因外力刺激而显化。已被陆先生重新封印。”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秀秀,怕吗?”
阮秀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开始有点怕。但爹在我前面,后来陆先生来了,还有……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个很温暖又很厉害的力量‘定’了一下,就不那么怕了。”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爹,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躲在后面。”
阮邛心中微酸,又倍感欣慰。他用力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丫头,你才多大?昨夜那种场面,爹年轻时见了也得头皮发麻。你能稳住心神,没被邪气所趁,已是极好了。况且,”他语气严肃起来,“你的体质特殊,未来注定不凡。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在前面,而是好好打基础,认字、读书、练好我教你的那套养身拳,慢慢熟悉和掌控你自己的力量。力量,要用在该用的地方,不是为了逞强。”
阮秀似懂非懂,但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嗯!我听爹的!”
学塾,齐静春书房。
齐静春与陆玄对坐。
“阿良前辈昨夜出手后便再次沉寂,我今早去山神庙探望,他仍在昏睡,气息比之前平稳许多,但依旧虚弱。”齐静春眉宇间带着忧虑,“陈平安那孩子守了一夜,眼下正趴在床边打盹。我观他气血充盈,神魂稳固,似未受昨夜惊吓影响,反而……眉宇间那股韧劲,更凝实了些。”
陆玄颔首:“心性确是不错。阿良既已苏醒片刻,说明其本源之伤已开始缓慢愈合,只是积重难返,非朝夕之功。有陈平安悉心照料,未必是坏事。”他话锋一转,“倒是崔瀺那边,分神被灭,钉子损毁,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他下次出手,会是何等光景。”
齐静春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小镇怕是难有长久安宁了。陆先生,那地下邪物……”
“封印已成,百年无忧。”陆玄道,“但其根源未除,与地脉深处某些古老存在或有牵连。崔瀺当初在此布下‘钉子’,恐怕不只是为了搅乱此地,或许另有图谋,甚至……与这邪物根源有关。”
两人沉默片刻,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李柳那孩子如何?”陆玄问。
“受了些惊吓,但心志更坚。今日一早,竟主动向我请教如何进一步稳固心神、澄澈感知。”齐静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说,不想下次再只能被动抵御。是个有心的孩子。”
“经此一役,她体内水脉灵性已被初步激发,后续引导需更加谨慎。”陆玄沉吟道,“我会留一篇宁神静气的口诀,你酌情传授于她。根基不稳,易被外邪所乘。”
“多谢先生。”
山神庙。
陈平安是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猛地抬头,看见阿良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不再有昨夜那惊鸿一瞥的浩瀚星河,却也比往日昏迷时的空洞多了几分清醒的微光,只是依旧疲惫深重。
“阿良!你醒了!”陈平安惊喜交加,连忙凑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我采了七星草,这就去熬药!”说着就要起身。
“……水。”阿良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
陈平安赶紧将一直温在破瓦罐里的清水小心喂阿良喝了几口。阿良喘了口气,目光落在陈平安脸上,又移向他始终不离身的胸口位置。
“剑……给我看看。”阿良低声道。
陈平安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截以粗布仔细包裹的老剑条,解开,双手捧到阿良面前。
阿良没有用手去接,只是看着。目光复杂,如同看一位失散多年、饱经风霜的老友,又像是透过剑条,看到了遥远过去的风云激荡。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剑条上斑驳的锈迹与伤痕。
“嗡……”剑条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轻鸣,那暗沉无光的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逝。
“它……认你了。”阿良收回手指,闭上眼,似乎说了这句话耗费了很大力气。
陈平安愣住:“认我?阿良,这剑条……”
“以后……你会知道的。”阿良打断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现在,把它收好。除了我和……你绝对信任的个别人,莫要轻易示人。昨夜之事,莫要对外人多言。”
“我明白。”陈平安郑重地将剑条重新包好,贴身放回,“阿良,昨夜那个声音,还有后来……是你吗?”他忍不住问道。
阿良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睡了很久,需要更多时间恢复。这庙……怕是不宜久留了。”
陈平安心中一紧:“为什么?我们去哪儿?”
“等我能起身再说。”阿良重新闭上眼,“药……可以熬了。按老法子。”
“好!”陈平安不再多问,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生火、洗药、熬制。只要阿良醒了,只要还有方向,再难他也不怕。
熬药的时候,陈平安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的剑条。认我了?他想起昨夜剑条两次自主的异动,尤其是第二次爆发出的那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剑势。这不起眼的东西,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阿良和它,又有什么样的过往?
他知道,阿良现在不会说。但他有种感觉,当阿良彻底恢复,当他真正有能力握住这柄剑的时候,许多谜底,自然会揭开。
药香渐渐弥漫在破败的庙宇中。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少年专注而坚韧的侧脸。
小镇外,某处荒坡。
昨夜遁走的灰袍人,此刻正单膝跪地,向着面前一面悬浮的、不断扭曲波动的水镜,瑟瑟发抖地汇报。
水镜中映出一张模糊不清、却充满威严与阴鸷气息的脸庞,正是崔瀺本体的一缕神念投影。
“……分神大人……被、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直接抹去……钉子损毁……地下‘豢养’的那头‘地秽’也被重新封印……”灰袍人声音颤抖,“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水镜中的脸庞沉默良久,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灰袍人冷汗浸透了后背。
“陆玄……还有,那股力量……”崔瀺本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心悸,“看来,那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我那位‘好师兄’(齐静春)请来的帮手,不简单。能瞬间湮灭我分神……莫非是那个传说中早已陨落的‘剑疯子’阿良?他竟然还没死透,还躲在这种地方?”
他冷笑一声:“罢了。棋子废了,再布就是。钉子毁了,再钉便是。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索性……再搅动得猛烈些。”
“主上,您的意思是……”
“那‘养剑胚子’和那柄剑,继续留意,但暂时不要动。阮家女娃和水性灵秀的丫头,也先放一放。”崔瀺本体缓缓道,“通知‘那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我要这小镇,从地脉到人心,彻底‘活’过来,也彻底……乱起来。”
“是!”灰袍人如蒙大赦。
水镜波动,影像消散。
灰袍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毒与期待。主上说要让小镇彻底“活”过来?那意味着……更多的混乱,更多的机会,或许,也能让他一雪前耻?
他望向小镇方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夕阳西下,将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炊烟四起,狗吠声声,孩童嬉闹着归家。
这看似寻常的黄昏,却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平静之下,蕴藏着将发未发的惊人张力。
远处官道上,尘土微扬,似乎有几辆装饰简朴却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向着小镇缓缓驶来。马车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赶车人也气息沉稳,目含精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新的访客,已至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