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那一剑,名为“分光”。
剑光青湛湛,初时不过一线,离指之后,见风即长,遇浊则明。它划过天际的轨迹,并非单纯的速度与力量,更蕴含着一种“厘定”与“斩却”的道韵。剑光所及,空中肆虐的黑色气柱被从中笔直剖开,并非蛮力击散,而是那构成气柱的污秽怨气、混乱灵识、地脉阴煞,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便自行“分离”、“净化”、“消散”。
怨嚎止歇,并非被压制,而是构成嚎叫的“怨念”被剑意涤荡一空。
庞大扭曲的黑影凝聚之势骤然一顿,两点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流露出明显的惊惧与痛楚。剑光尚未真正触及它的核心,仅仅是被这剑意波及,它那由无数负面能量强行糅合的躯体,便已开始不稳,边缘处不断有黑气剥离、消散,仿佛烈日下的残雪。
“镇!”陆玄清冷的声音如同九天律令,随着剑光一同落下。
“分光”剑光精准无比地斩入黑影那两点猩红光芒之间的位置——那是它混乱意识中相对集中的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破碎般的清脆裂响。
“喀嚓——”
黑影发出无声的、却让所有具备灵觉的存在都能感受到的凄厉惨嚎,整个躯体剧烈扭曲、收缩,猩红光芒瞬间黯淡大半。它再也顾不得对纯阳气息的渴望,本能地想要重新缩回那口给它提供庇护和力量的废井深处。
然而,陆玄这一剑,岂是只伤不困?
剑光斩入黑影核心后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密如丝的青色光缕,如同一个牢笼,又似一张净化之网,将那试图逃窜的黑影死死缠住、包裹。光缕所过之处,黑气嗤嗤作响,不断蒸发,黑影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气息急剧衰落。
“封!”陆玄再吐一字。
青色光缕猛地向内收束,硬生生将挣扎的黑影拖拽着,压向那口仍在冒黑气的废井!看这架势,竟是要将它重新封印回地底,并加以更严厉的禁锢!
山崖下。
崔瀺分神(阴柔青年)把玩钉子的手微微一顿,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冷与算计。“好一个陆玄……果然藏得深。这一手‘分光定浊’的剑意,已近乎触摸到规则边缘了。可惜……”
他目光扫过被剑条异象惊退方向的灰袍人遁走处,又看向怀中剑条光芒已敛、却仍警惕瞪着他的陈平安,最后遥遥望向废井处被青色剑光包裹压制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诡笑。
“你的剑能斩浊气,封邪物,却未必能同时护住所有人,看穿所有局。”他手中那枚黑红钉子光芒忽然内敛,变得朴实无华,但其内部流转的诡异气息却更加隐晦难测。
他并未立刻对陈平安出手,反而像是放弃了这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烟,竟朝着碧螺潭方向飘去!速度之快,远超灰袍人。
碧螺潭。
齐静春正以浩然之气护住李柳,抵御因潭水被强行搅动而爆发的混乱水灵与阴气冲击。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抬头,只见一缕轻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至潭边,凝聚成崔瀺分神的模样。
“齐先生,别来无恙。”崔瀺分神微微一笑,笑容却无丝毫暖意,他手中那枚看似普通的钉子,尖端悄然对准了被齐静春护在身后的李柳。“这女娃的水脉灵性着实纯净,正好借她一用,为这潭死水,再添一份‘活’力。”
话音未落,他手中钉子无声射出!并非实体攻击,而是一道细若游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红色诅咒之力,夹杂着一缕精纯却扭曲的水行引子,绕过齐静春浩然之气的正面防护,如同毒蛇寻隙,钻向李柳!
这一击阴毒至极,并非要杀伤李柳,而是要引动她体内初步觉醒的水脉天赋,与此刻被搅乱的碧螺潭水灵、以及更深层的地下水脉产生不受控制的强烈共鸣!一旦成功,李柳很可能被狂暴的水灵反噬,或者被强行“标记”,成为地下那邪物(即便被封印)或崔瀺日后更容易定位和操控的“坐标”!
齐静春怒喝:“放肆!”周身浩然之气勃发,化作一卷展开的竹简虚影,挡向那诅咒之力。然而崔瀺此招蓄谋已久,又极其刁钻,竹简虚影拦下了大半,仍有一丝漏网之鱼,继续袭向李柳!
李柳胸口澄心佩光华大放,但这次面对的不是直接的神魂侵蚀,而是更诡谲的“引动”与“诅咒”,佩饰的防护效果似乎被一定程度上针对了!
眼看那丝黑红诅咒就要没入李柳眉心——
“定。”
一个平淡、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仿佛从时光长河的彼端传来,轻轻响起。
声音响起的刹那,以碧螺潭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翻涌的潭水定格在浪花溅起的瞬间。
飘落的树叶悬浮在半空。
崔瀺分神脸上那抹诡笑僵住。
齐静春催动的浩然之气凝固。
就连那丝袭向李柳的黑红诅咒之力,也如同琥珀中的蚊虫,停滞不前,显露出其内部流转的、令人心悸的恶毒符文。
唯有李柳,澄心佩的光芒依旧流转,她惊愕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处。
山神庙方向,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不远处一株老树的虬枝上。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正是阿良。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似乎本应悬着剑鞘,如今空荡荡),另一只手虚握,仿佛持握着什么无形之物。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初醒的些许迷茫,但深处那万古星河般的锋芒,已越来越清晰。他并未看向崔瀺分神,也未看向那定格的诅咒,只是望着碧螺潭,又似乎透过潭水,看向了更深处的地脉,以及……西山废井的方向。
“吵死了。”阿良皱了皱眉,像是被刚才的动静从深沉的休养中吵醒,很是不悦。他虚握的手,极其随意地,向着崔瀺分神的方向,轻轻一“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崔瀺分神那凝滞的身形,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震!紧接着,他那由分神凝聚的躯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最纯粹的光点消散,连一丝烟尘都未留下。他脸上最后残留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存在。
那枚定在半空的黑红诅咒之力,也随之无声湮灭。
“啪。”一声轻响,那枚作为载体和媒介的诡异钉子,掉落在潭边草地上,光泽全失,变得如同凡铁,随即布满裂纹,碎成一地铁屑。
定格的时空瞬间恢复。潭水落下,树叶飘零,齐静春的浩然之气徐徐收敛。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齐静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向着树枝上的阿良,郑重拱手:“多谢前辈出手。”
阿良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转向西山废井方向,又看了看山崖下仍处于警惕状态的陈平安,最后,他的视线似乎穿透衣物,落在了陈平安怀中那截老剑条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怀念,有痛惜,有愧疚,也有一丝……释然。
“原来……你找到了他。”阿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好……总比跟着我,彻底蒙尘要好。”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显然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弹”,对他尚未恢复的状态消耗不小。
他没有再停留,身影自树枝上缓缓淡去,如同水墨画被水晕开,最终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微弱却清晰的话,飘入齐静春和陈平安耳中:
“此地事了,速离。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黑石坳。
青色剑光所化的光网,已将地下邪物的核心黑影强行压回废井深处,并开始在井**织成一道繁复玄奥的封印符文。陆玄的身影也出现在井边,凌空而立,持续加持封印。
阮邛护着阮秀,警惕地看着这一切。阮秀小脸还有些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玄施为,又忍不住望向山神庙方向,刚才阿良那一声“定”和随后的气息,她也隐约感应到了。
“陆先生,刚才是……”阮邛问道。
陆玄手中印诀不停,淡淡道:“一个睡得太久的老朋友,被吵醒了。无妨,他既然出手,崔瀺这道分神算是彻底废了,碧螺潭那边的隐患也已解除。”
他看了一眼被封印的废井:“此物已被我重新镇压,百年内应无法作乱。但‘钉子’之患未绝,崔瀺本体必已知晓此地变故,后续恐有更多动作。”他看向阮邛,“阮师傅,此番多谢援手。带秀秀回去好生休养,这几日莫要再来西山。”
阮邛抱拳:“分内之事。陆先生也请保重。”他不再多言,牵起女儿,大步离去。
山崖下。
陈平安听到了阿良最后传来的话语,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忧。阿良醒了!而且似乎……厉害得不可思议!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碧螺潭方向,又看看废井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手中药篓里的七星草上。当务之急,是回去给阿良用药。
他不再犹豫,背起药篓,朝着山神庙方向,发力狂奔。怀中的老剑条,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与归心,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安抚般的暖意。
古松之巅(陆玄已离开)。
夜风依旧,山林渐寂。
废井被青色符文封印,黑气尽敛,只余下一口普通枯井的模样。
碧螺潭水恢复了平静,只是水质似乎比之前清澈了几分,残留的阴郁气息被阿良那一“定”彻底抹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与战斗,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暗中觊觎的灰袍人遁走,崔瀺分神湮灭,地下邪物重被封印,阮秀、李柳安然无恙,陈平安有惊无险且剑条展露不凡,阿良苏醒并展现惊天手段……
然而,正如阿良所言,也正如陆玄和齐静春所深知,今日不过揭开了更大风暴的一角。
崔瀺本体绝不会善罢甘休。
地下被封印的邪物及其背后的秘密尚未完全探明。
龙虎山外姓天师的出现意味着正道目光已投向此地。
陈平安与那柄剑的因果,阿良的回归与状态,阮秀李柳天赋的进一步觉醒……所有这些,都将使得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在未来卷入更深的漩涡。
夜色最深时,往往也是黎明将至之刻。
但黎明前的黑暗,有时,最为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