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坳内,阮邛怒发如狂。
眼见那阴毒的神魂攻击无声袭向女儿,他虽能感应,却非专精此道,拦截稍慢半分。就在那无形“毒针”即将刺中阮秀眉心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轻鸣的声响,自阮秀怀中发出。一枚她贴身佩戴、看似普通的鱼形玉佩(齐静春早年所赠,蕴含一丝儒家浩然文气),骤然亮起温润白光,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护住她头颅。
神魂毒针撞上光晕,如同冰雪入沸汤,瞬间消融大半,剩余残力虽让阮秀小脸一白,闷哼一声倒退半步,却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找死!”阮邛见女儿无恙,心中后怕瞬间化为滔天怒火。他不再留手,浑身气血如同烘炉炸开,灼热的气浪肉眼可见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排开!那些从地面疯狂涌出的灰败“根须”(地瘿)被这至阳至刚的气血一冲,顿时发出“嗤嗤”哀鸣,表层迅速焦化,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
“破岳!”阮邛沉腰坐马,双拳收于肋下,旋即如同双龙出海,悍然轰向地面!
“轰隆!!!”
沉闷如雷鸣的巨响在地底炸开!以他双拳落点为中心,坚实的地面剧烈震动、龟裂,一道道灼热的拳劲如同地龙翻身,沿着裂缝狂暴地向四周、尤其是向那些“根须”涌出的地底深处冲去!
这不是武夫寻常的招式,而是阮邛糅合了铸剑师对金石地火的理解、武夫对自身气血的极致掌控所创的杀招!拳劲所至,不仅物理破坏力惊人,更带着一股熔金炼铁的纯粹“炎阳”真意,专克阴邪地瘴!
“嘶——噶!!!”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到仿佛要刺破耳膜、饱含剧痛与暴怒的意念嘶嚎!方圆十数丈内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又迅速塌陷,更多的黑色粘液和破碎的“根须”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腥臭扑鼻。那些攻击的地瘿如同被斩断七寸的毒蛇,剧烈抽搐着,迅速枯萎、化灰。
坳内的阴冷气息为之一清。但阮邛的脸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感应到,地底那个庞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虽然受创吃痛,却并未退去,反而在更深处汇聚着更加危险的力量,并且……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和秀秀身上。
“秀秀,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跟紧我,不要怕。”阮邛将女儿拉到身边,沉声道,周身气血依旧沸腾如炉,戒备提升到顶点。
碧螺潭边。
澄心佩的清光守护下,李柳终于成功切断了与那滴异常水气的联系,玉杆提起,那滴暗沉水珠“啪”地一声掉落在潭边岩石上,迅速渗入石缝,留下一个浅灰色的污迹。
李柳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番精神层面的对抗消耗不小。但她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第一次正面抵御并击退了那种阴邪的侵蚀,让她对自己和澄心佩的力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生,我成功了。”她转向齐静春,声音微颤却清晰。
齐静春赞许地点点头:“做得很好。它退了,但并非放弃。”他目光投向潭水深处,又望向黑石坳方向,眉头微蹙,“它的主意识被阮师傅那边吸引过去了,此地暂时安全。不过……”
他话音未落,碧螺潭的潭水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不是来自地下的污染,而是仿佛潭水本身在“沸腾”!水面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原本碧绿的色泽迅速变得浑浊,一股浓烈的水行灵气混杂着地脉阴气狂乱地爆发出来!
“这是……水脉被强行搅动?有人在借地下的‘钉子’和此地的水势,布阵?!”齐静春瞬间明悟,脸色一变,“不好!目标不仅是秀秀和李柳!这是要将黑石坳和碧螺潭两处的气机强行勾连,制造更大的混乱,方便浑水摸鱼,或者……声东击西!”
他立刻对李柳道:“速退!远离水边!”同时,他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淡淡的浩然之气,准备应对可能从潭中或其他方向袭来的攻击。
山崖下。
灰雾凝成的大手被老剑条那一丝自主散发的微弱剑意所阻,仅仅停滞了一瞬。雾气中传来灰袍人惊疑之后更加贪婪的低语:“灵性自护?果然是好剑胚!小子,你保不住它!”
灰雾翻滚,不再试图直接抓取,而是骤然扩散,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要将陈平安连同他怀中的剑条一同裹挟进去!这次,雾气中蕴含的精神压制更强,陈平安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四肢如同灌铅,逃跑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眼前发黑。
“给我过来!”灰袍人低喝,雾气之网急速收拢。
就在陈平安即将被灰雾彻底吞噬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无尽沧桑与锈蚀感的剑鸣,并非从陈平安怀中,而是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陈平安怀中,那截老剑条猛地剧烈震颤!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或一丝剑意,而是爆发出了一团朦胧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镇压诸天邪祟、斩断万古时空的磅礴剑势!
虽然这剑势似乎被重重封印束缚,只泄露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仅仅这一丝,也绝非寻常!
“什么?!”灰袍人凝聚的雾气之网,如同遇到烈日的春雪,瞬间被这暗金剑势冲击得七零八落,雾气本身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快速消散!灰袍人闷哼一声,雾气中传出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叫,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整团雾气急剧收缩、淡化,仓皇地向山林深处遁去,再不敢停留。
陈平安压力一松,踉跄几步,扶住旁边岩石才没有摔倒。他震惊地看着怀中渐渐恢复平静、光芒内敛的老剑条,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浩瀚、古老、威严……仿佛握住了一颗星辰,又仿佛触碰到了时光的尽头。
“阿良……”他下意识地喃喃,想起了庙中昏迷的汉子,隐约觉得这剑条的变化,或许与阿良有关。
“哼,废物。”一个冰冷的、仿佛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陈平安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平安悚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锦缎长衫、面容苍白阴柔、眼神却如同毒蛇般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青年手里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着黑红二气的诡异钉子,目光扫过陈平安怀中的剑条时,闪过一丝炙热与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算计。
“崔……瀺?”陈平安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名字,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警惕油然而生。他能感觉到,这个阴柔青年比刚才那灰袍人危险十倍、百倍!
“分神投影?”古松之巅,陆玄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阴柔青年(崔瀺分神),同时也“看”到了陈平安剑条爆发的异象和遁逃的灰袍人。他分出的那缕气机已悄然护在陈平安附近,但并未立刻出手。
“果然忍不住了。废井的‘钉子’是媒介,搅动两地气机制造混乱是幌子,灰袍人抓陈平安是试探和顺手牵羊,你真正的目标……”陆玄眼神锐利如剑,穿透虚空,看向那因阮邛拳劲和李柳引动而剧烈波动的废井深处,“是想借这混乱和地下那东西被激怒全力出手的机会,彻底引爆‘钉子’,将地下那部分你不易掌控的‘污秽力量’和可能的‘反噬’,引向阮邛、李柳,甚至……尝试污染那柄剑?好一招毒辣的借刀杀人与火中取栗!”
“可惜,你算漏了两点。”陆玄身形依旧未动,但周身气息却开始以一种玄奥的韵律攀升,与脚下山川地脉隐隐呼应。“第一,阮邛的拳头,比你想的硬。第二……”
他的目光投向山神庙方向,那里,一股微弱却极其纯粹、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剑意,似乎因为陈平安怀中剑条的异动和老友(阿良)的危机,正在缓缓苏醒。
“……那柄剑的主人,还没死透。”
废井深处。
被阮邛炎阳拳意所伤、又被崔瀺暗中通过“钉子”催动地脉阴气进一步刺激的“地下存在”,终于彻底暴走!
轰隆隆——!
整个西山地界,方圆数里之内,地面剧烈震颤!废井处,浓如墨汁、腥臭扑鼻的黑**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瞬间将那片天空染得昏沉!气柱中,隐隐传出无数怨魂哭嚎、地脉哀鸣之声,一个庞大、扭曲、由无数污秽地气、怨念、残缺灵识糅合而成的模糊黑影,在井口上方缓缓凝聚成型。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巨蟒,时而如怪树,时而化作一张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核心处闪烁着两点猩红暴戾的光芒,死死锁定了黑石坳方向——那里,阮秀的纯阳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让它疯狂渴望!
与此同时,崔瀺分神手中的那枚诡异钉子,黑红光芒大盛,与废井冲出的黑气产生强烈共鸣,一丝极其隐蔽、恶毒的神念,沿着这联系,悄无声息地试图渗透向碧螺潭方向,目标是正在齐静春庇护下后退的李柳——它想同时侵蚀这拥有纯净水脉感应的少女!
局面,瞬间恶化到极点!地下邪物即将彻底显化扑击,崔瀺分神暗藏致命后手,灰袍人虽退却隐患未除,而陈平安,则直接暴露在了崔瀺分神面前!
陆玄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光,初时如豆,旋即璀璨如星。
“该收网了。”
话音落,剑指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分开清浊、划定阴阳的青色剑光,自古松之巅而起,无视空间距离,瞬息横跨山林,直斩向那废井上空正在凝聚的庞大黑影!剑光过处,肆虐的黑**柱如同被无形利刃从中剖开,怨嚎之声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刻——
“嗡!”
山神庙中,昏迷的阿良,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流转、又沉淀了万古寂寥与锋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