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塾后院的西厢房比山神庙要暖和干燥得多,虽然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对陈平安和阿良而言,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齐静春亲自送来了干净的被褥、热水和一些清淡的吃食,嘱咐他们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陈平安将阿良安顿在床上,自己在地上简单铺了层草席,便算有了新“家”。他心中感激,更知这份安宁来之不易,行事越发小心谨慎,除了照料阿良,便是主动帮忙打扫学塾前后院,挑水劈柴,绝不让自己闲着。
阿良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昏睡或闭目养神,但偶尔清醒时,眼神中的清明时间在缓慢增加。他不再提离开的事,似乎对齐静春的安排颇为放心。只是偶尔,当陈平安靠近时,他会用那双深邃疲惫的眼睛,静静地看少年一会儿,目光偶尔掠过少年怀中,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日清晨。
陈平安像往常一样早起,打扫完前院,正准备去厨房帮忙生火,却被齐静春叫到了书房。
“平安,这几日可还习惯?”齐静春温声问道。
“习惯,多谢齐先生。”陈平安恭敬回答。
齐静春点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册子,封面上并无书名。“你既暂居于此,闲暇时,可看看这个。”
陈平安双手接过,小心翻开。里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些看似杂乱的口诀、图形、以及关于呼吸、站桩、观想的简单描述。文字古奥,图形抽象,他看得似懂非懂,但其中某些关于调整呼吸、凝聚精神的描述,竟隐隐与他那日山神庙中无意间进入的状态,以及阿良很早以前教他的那个简陋呼吸法,有几分相通之处。
“这是……”陈平安疑惑地抬头。
“一些养气安神、强健体魄的粗浅法门,不算修行正途,但于你目前根基,或有裨益。”齐静春解释道,“闲暇时自行揣摩即可,若有不解,可来问我。切记,循序渐进,不可强求,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
陈平安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齐先生这是在……指点他?他紧紧握住册子,躬身道:“是,平安记下了,多谢先生!”
“去吧。”齐静春摆摆手,看着少年珍而重之地将册子揣入怀中,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不由微微一笑。这孩子心性质朴,根骨隐现,又背负着那柄剑和阿良的因果,引他入门,既是机缘,也是责任。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的造化了。
镇外河滩营地。
石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晨曦中的小镇。几日的暗中观察,情报如流水般汇总而来。
“学塾后院新入住两人,一老一少。老者气息奄奄,似有沉疴,难以探查深浅。少年名为陈平安,原是西山破庙乞儿,与老者相依为命,日常打杂采药为生,无甚特异,但手脚勤快,心性似颇沉稳。”手下汇报道。
“铁匠铺阮邛,武夫气血旺盛,疑似金身境巅峰甚至更高,深居简出,其女阮秀,年岁虽小,身上隐有纯阳之气流转,应是传闻中的特殊体质。”
“镇西李姓少女李柳,与寡母相依,性情安静,近日频繁出入学塾,似在随齐静春读书,身上有微弱水灵波动,或有水系感知天赋。”
“齐静春本人,修为内敛,难以估测,但学问渊博,镇民敬重。其与外界似有隐秘联系渠道。”
“另外,西山废井处残留强烈封印气息,手法高明,疑似上三境剑修所为。碧螺潭畔亦有短暂的高层次力量干涉痕迹,难以追溯来源。”
石勇静静听着,手指在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上轻轻摩挲。这些信息,与上面给的资料基本吻合,但也有些出入。比如那个陈平安,资料中只提了一句“可能与某旧物有关”,并未标注为重点。还有那位“玄衣陆先生”,至今不见踪影。
“昨夜,可有何异常?”石勇问。
“昨夜子时前后,学塾后院曾有极其微弱、但品质极高的灵气波动一闪而逝,持续时间极短,难以锁定具体来源和性质。此外,镇中几处古井水位,在丑时前后有同步的、微不可察的上涨,旋即恢复。”另一手下答道。
石勇眼中精光一闪。灵气波动?是那神秘老者,还是齐静春?抑或是……那柄可能存在的“剑”?至于井水异动,倒是与那李姓少女的水系天赋隐隐呼应。
“继续监视,重点仍是学塾、铁匠铺、西山、碧螺潭。另外,留意镇上有无可疑的外来人员流动,尤其是生面孔的货郎、游方僧道等。”石勇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任何目标接触,不得暴露行踪。”
“是!”
手下退去后,石勇望向小镇的目光更加深邃。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齐静春、阮邛、可能存在的陆玄和阿良、几个特殊的孩子、被封印的邪物、还有崔瀺大人深不可测的后手……这小小的镇子,简直像个即将沸腾的丹炉。
他摸了摸怀中另一枚特制的传讯符,犹豫片刻,终究没有立刻激发。还不到时候,需要更确切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下一步”的线索。
铁匠铺后院。
阮秀练完父亲教的养身拳,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见汗。她擦了擦汗,走到正在打磨一柄短剑剑胚的阮邛身边。
“爹,齐先生给平安哥哥一本书看,好像是讲怎么呼吸、怎么站着的。”阮秀小声道,她前两日去学塾送父亲修补好的几件农具时,偶然瞥见的。
阮邛打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哦?平安那孩子……齐先生既然给他,自有道理。秀秀,那是别人的机缘,莫要攀比,更不可外传。”
“我知道的,爹。”阮秀点头,眼神却有些好奇,“爹,呼吸和站着,也有学问吗?和练拳一样?”
阮邛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女儿:“世间大道,殊途同归。拳法练的是筋骨气血,外壮体魄。呼吸吐纳,观想存神,练的是内息精神,固本培元。前者如铸剑之锤炼形体,后者如养剑之温养灵性。都很重要。”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你体质特殊,纯阳内蕴,目前更需要的是通过读书明理、练拳健体,来稳固心性,让身体能慢慢适应和承载那份力量。待根基扎实了,爹自然会教你更深的东西。”
阮秀似懂非懂,但父亲的话她总是认真记下。“那平安哥哥……”
“他走他的路,你有你的桥。”阮邛语气温和却坚定,“秀秀,记住,修行路上,最忌心浮气躁,与人争一时长短。守好自己的心,看清自己的路,才是根本。”
“嗯!”阮秀用力点头,心中那点小小的好奇与比较之心,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要打好基础的决心。
是夜,学塾西厢房。
油灯如豆。阿良难得清醒时间较长,靠坐在床头,闭目似在养神。陈平安则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极其认真地翻看着齐静春给的那本册子。他已将前面几段关于呼吸吐纳的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正试图理解其中“气沉丹田”、“神随息转”的含义,并按照图形所示,尝试调整自己的坐姿与呼吸。
起初并无特别,只是觉得心神更容易平静。但当他反复尝试,将呼吸调整到一种极其缓慢、绵长、均匀的节奏,并尝试将意念轻轻集中在脐下小腹位置时,忽然——
怀中的老剑条,再次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与上次在山神庙时不同,这一次,这丝温热似乎更“顺从”一些,随着他呼吸的节奏,隐隐有规律地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应?
更奇妙的是,那温热感流经之处,他原本因劳作而有些酸痛的筋骨肌肉,似乎得到了极细微的滋润和缓解,连精神都振奋了一丝。
陈平安心中一震,连忙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杂念,只是努力维持着那种特殊的呼吸节奏,去细细体会那丝微弱的温热与呼应。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齐先生说的“养气”,也不知道这和老剑条有什么关系。但他有种直觉,这条路,似乎走对了。
床上,阿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灯光下少年专注而隐隐与怀中剑意产生共鸣的侧影。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是欣慰,似是叹息,又似是无尽的追忆与怅惘。
窗外,月华如水,悄然漫过窗棂。
镇外河滩,营地篝火明灭。
更远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无声汇聚。
薪火已燃,虽只微光,终将燎原。
而阴影,也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