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繁星”的地下livehouse,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开阔。
暖黄色的灯光并不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慵懒而私密的氛围。
原木色的桌椅随意摆放,有的甚至就是改装过的啤酒箱。
墙壁几乎被各色乐队海报、涂鸦和照片淹没。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旧木头的气味,以及一丝隐约的、属于地下空间的潮湿感。
与其说是livehouse,更像是一家个性十足、充满故事的地下咖啡馆。
只是角落里多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舞台和专业的音响设备。
“这里是我最近发现的‘宝藏’。”
远藤压低声音,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手指轻轻划过吧台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边缘。
“老板是个音乐发烧友,选乐队很有品味。”
“今天下午有两场演出,特别是第二支,叫‘少女哭泣乐队’,我听了几段他们之前的现场录音,主唱的嗓音和创作潜力都很不俗。”
第一支上台的是名为“结束乐队”的四人女子摇滚乐队。
音乐响起的瞬间,慵懒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主唱是个红发女生,高亢嗓音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带着未经雕琢的青春魅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鼓手是个扎着马尾的金发女生,节奏稳健有力,充满摇滚的躁动与能量。
粉色头发的吉他手全程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淡,但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出的solo段落却意外地流畅而富有想象力。
还有一个看起来同样不好接近、默默弹着贝斯、偶尔和鼓手对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的蓝发女生。
她们的演奏并不完美,偶尔能听出配合上的生涩,但那种毫无保留、近乎莽撞地挥洒着热情与汗水的现场感,却意外地打动人心。
台下不多的观众随着节奏轻轻摇摆身体,有人闭着眼沉浸其中。
而当第二支乐队“少女哭泣乐队”登场。
主唱走到聚光灯下时,我握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站在麦克风前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上面印着乐队的黑色logo,深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握着麦克风支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但当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与几个月前在车站那个因为错过末班电车、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的女孩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沉浸在热爱之事中、并且为之拼搏的人才有的、清澈而坚定的自信。
是井芹仁菜啊。
歌声响起。
她的清澈的嗓音里蕴含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力量感,歌词带着青春特有的迷茫与追寻。
当她演唱到一首节奏明快的原创歌曲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与我的视线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头,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她明显愣了一下,歌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走音和停顿。
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对着麦克风,用带着些许喘息和不好意思的语气轻声说。
“抱歉……刚才看到台下有一位……曾经在我非常狼狈的时候,毫不犹豫帮助过我的朋友。太激动了,差点唱错。”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理解的轻笑和零星的鼓励掌声。
她朝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投入到演唱中,接下来的部分反而更加投入,情感也愈加饱满。
演出结束后,我们挤过略显拥挤的人群,来到乐队后台那个更加狭小、堆满乐器和设备的空间。
仁菜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刻从正在擦汗的队友身边小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脸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
“清濑君!真的是你!太好了!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惊喜。
“你怎么会来东京?还刚好来了‘繁星’?”
“陪老师和朋友过来庆祝,正好有演出。”
我简单解释,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些同样年轻、带着好奇目光打量我们的乐队成员身上,
“你的表演很棒,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来在东京,你找到了想走的路,也遇到了不错的伙伴。”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抽绳,又抬头看向她的队友们,脸上红晕更深了。
“嗯!她们都很好……特别厉害。其实,那天在车站,要不是你帮我付了车票钱,让我能赶上和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仁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很清晰。
“我可能真的就放弃了,也不会有现在的‘少女哭泣’了。”
当她有些局促地提出要请我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以示感谢时,我婉拒了。
“不用客气,我们待会儿还有安排。不过,”
我拿出手机。
“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演出,如果时间合适,我可以再来。”
交换了line账号后,远藤立刻凑过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手臂,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羡慕交织的光芒。
“喂喂,清濑,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可爱又有实力的女生?”
平冢老师也走了过来,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看透一切般的笑容,目光在我和远处正在和队友兴奋地说着什么的仁菜之间转了转。
“看来,我们这位品学兼优、沉稳可靠的清濑同学,私下里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乐于助人’的故事啊。”
她故意把“乐于助人”几个字咬得别有深意,但随即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师长式的宽容,
“不过,这个年纪,多认识一些志同道合、在不同领域努力的朋友,是很好的事。人生嘛,本来就不该只有一条跑道。”
回程的电车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洁净的车窗,慷慨地洒满车厢,将一切染成温暖而怀旧的金黄色。
玩了一整天的雨宫靠着车窗,已经陷入浅眠,呼吸均匀。
远藤则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手机里刚才录制的乐队演出片段,手指不时暂停、回放,研究着某个编曲细节。
平冢老师独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肘支在窗沿,掌心托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东京街景,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
“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不仅仅是因为庆祝你们的成绩。更是因为,看到你们……在埋头学习、钻研技术之外,也有这样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另一面。会为美食惊叹,会在地下livehouse为陌生的乐队鼓掌,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会产生新的连接。”
她撑着手,看着我们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感慨。
“这很好。人生啊,从来就不该只有试卷、分数和实验室。这些看似‘无用’的经历和感受,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你们意想不到的力量源泉。”
我没接话,安静继续看向窗外。
夏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平稳行驶的电车。
车厢轻轻摇晃,像摇篮。
这个充满了美食、音乐、意外重逢与真诚祝福的一天,为这个波澜起伏、汗水与星光交织的七月,也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与新的开始,画上了一个悠长而圆满的休止符。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重归熟悉的、带着夏日慵懒倦意的平常轨道。
我继续在萨莉亚餐厅打工,每周固定三个晚班。
穿上那套熟悉的黑色制服,系好围裙。
在弥漫着奶酪、番茄酱和烤面包香气的餐厅里穿梭,为形形色色的客人端上热气腾腾的意面、披萨和沙拉。
空闲时,打几局游戏放松。
翻几页买来许久未动的小说,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为自己制定的、为开学做准备的学习计划。
日子简单,规律。
有一种风暴过后海面重归平静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