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斑马纹般的光影。
我盘腿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屏幕上是全国高中生机器人竞赛官网那略显朴素的蓝色界面。刷新键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按了三次。
然后,它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最终的获奖名单公告。
我们总武高的名字,清晰地列在“综合成绩”一栏的第二行。“团体二等奖”。目光迅速扫向后面的分数细节:以仅差第一名3.7分的微弱差距,与最高荣誉失之交臂。
但紧接着,视线下移,在同样获得二等奖的另外两所学校名字上方,我们的名字位列其首。这意味着,在二等奖的梯队里,我们是最好的。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是某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遗憾与释然的踏实感。真的……做到了。虽然不是最顶端的那个“一”,但“二”之中的“一”,同样是无数汗水凝结成的、闪着光的证明。
个人奖项的页面加载出来。我的目光落在“理论笔试”的名单上:清濑朔夜,86分,一等奖。远藤和雨宫的名字紧随其后,分别以82分和83分,稳稳落在二等奖的区域。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忍不住再看一遍,确认那些数字和汉字并非幻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迅速点开三人群组的通话邀请。提示音只响了两下,画面便同时切入了另外两个熟悉的窗口。
“太好了——!!!”
雨宫的尖叫率先冲破扬声器,她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背景是浅色的墙壁和堆满毛绒玩偶的床铺。
镜头里的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栗色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生命力的欢快弧线,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们真的做到了!我就知道!就知道!啊啊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好可惜又好厉害!”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舞足蹈,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远藤那边的画面要稳定得多。他坐在书桌前,背景是塞满了书籍和模型的书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看起来依然是惯常的冷静,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显然是在仔细浏览官网发布的详细成绩单和排名说明。
然而,他微微上扬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嘴角弧度,还有那只握着鼠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的右手,还是精准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综合排名第二,二等奖首位。理论成绩分布符合我们之前的预估。实操环节的扣分点……”
他习惯性地开始分析数据,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轻快的调子,“按照我们组队时约定的贡献度分配原则,以及参考这次个人成绩在团体分中的权重,我初步计算了一下奖金分配比例。”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镜片后的眼神认真,“我建议:清濑拿40%,雨宫25%,我拿35%。这个比例综合考虑了方案设计主导、核心代码实现、机械调试、现场应变等多方面因素。你们觉得呢?”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两人鲜活的表情,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稳落地。
“这个分配方案很合理,我没意见。就这样定吧。” 奖金多少并非首要,重要的是这个比例背后所认可的、我们各自倾注的心血与达成的默契。
一周后的周六早晨,我们三人约了平冢老师和松上老师(以及他的未婚妻),一同前往东京,进行一场迟来的、小小的庆祝。清晨的站台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空气清凉,远处的电车如同沉默的巨兽,正沿着铁轨缓缓滑入站台,带来规律的震动。
我们在约定的检票口前集合。
哒哒,脚踩高跟鞋的平冢静老师的装扮让人眼前一亮——她罕见地穿了一条质地柔软、剪裁优雅的米色及踝长裙,上身搭配浅杏色的无袖针织衫,头上戴着一顶系着浅棕色丝带的草编圆帽,几缕碎发温柔地垂在颊边。
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散发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假日的休闲与女性柔美气息,仿佛要去参加一场花园茶会。很少见她这样。
松上老师则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简单的白色Polo衫搭配卡其色休闲长裤,头上是三七分的发型。
他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笑容含蓄而亲切。“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由美。”松上老师介绍时,手臂自然地环上由美小姐的肩膀,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幸福,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
“你们好,恭喜你们获得这么优异的成绩。”由美小姐微笑着向我们点头致意,声音轻柔悦耳,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掠过,最后多停留在我身上,“这位就是经常听阿文提起的清濑同学吧?果然一表人才。虽然只差一点,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她的措辞十分得体,既有祝贺,也包含了对那份微小差距的理解。
我们预定的餐厅位于新宿一栋现代化大厦的高层,是一家以创意法式料理闻名的餐厅。提前半个月才艰难订到的位子。
店内装潢是低调的奢华,深色木质与金属线条结合,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每一道菜都如同微型艺术品,被精心摆放在或方或圆的瓷盘中,色彩搭配和谐,酱汁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出乎意料的是,菜品的分量相当实在,完全打破了高级餐厅“精致但量少”的刻板印象,让人可以安心享受美味而不必担心吃不饱。
“这道鹅肝慕斯配柚子冻,”远藤用餐刀切下极小的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即压低声音,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发亮,“口感绵密顺滑到了极致,鹅肝的丰腴香气被底部清冽微酸的柚子冻完美中和,回味还有一点点柑橘皮的清新苦味来收尾……平衡感做得真妙。”
就在我们享用最后的甜点——覆盆子巧克力熔岩蛋糕,看着热巧克力酱从切开的小口中缓缓流淌而出时,松上老师已经不动声色地结完了账。
他笑着摆摆手,阻止了我们掏钱包的动作:“别争了,这是学校特批的庆祝经费。校长特意嘱咐,一定要好好犒劳为我们学校争光的功臣们。你们就安心接受这份心意吧。”
远藤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堪称艺术品的餐盘,语气里带着一丝学究式的、半开玩笑的遗憾:“早知如此……我们应该选那家米其林二星的怀石料理‘樱川’。据说他们的旬味菜单这个季节有顶级的松茸和初鲣。”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勺混合着温热巧克力酱、冰凉覆盆子雪葩和湿润蛋糕体的甜品送入口中,感受着多层次的口感和风味在舌尖绽放。心里却也在默默附和:是啊,“樱川”的人均预算要两万日元呢,平时自己绝对舍不得。
平冢老师轻笑出声,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将一缕滑落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娴静。“适可而止啊,远藤同学。”
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闪过狡黠的光,朝我们几个眨了眨眼,“不过既然有学校‘报销’,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确实可以考虑把目标定得再‘高远’一点。”她特意在“高远”二字上加了重音,引得我们都笑了起来。
午后,我们跟着远藤穿行在东京下北泽迷宫般的狭窄巷弄里。
最终,他指了指通往地下的扶梯,两侧墙面贴满了层层叠叠乐队海报和演出传单,再沿着旁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的贴满更多海报的水泥楼梯下行,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