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门被掀飞后的世界,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通透。
灌入耳膜的是狂风凄厉的呼啸,夹杂着硝烟、焦灼的橡胶味,以及血腥气。这台扎古II如今就像一具被剖开胸膛的钢铁巨人,将索莱尔暴露在战场中央。
主监视屏已经随舱门一同化作碎片,索莱尔只能依靠仅存的左右两侧辅助屏幕,以及那毫无遮挡的肉眼去捕捉敌人的踪迹。风压吹得驾驶服猎猎作响。
“这就是……实战。”
索莱尔死死握着操纵杆,掌心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战场的危险性。
在他的正前方,那是另一台湖蓝色的恶魔。杜诺哈姆驾驶的扎古II此刻正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尽管失去了右臂和机枪,独眼的红光却依然阴鸷地闪烁着。
杜诺哈姆没有立刻进攻。
“没有驾驶舱门,动作却异常流畅……而且那种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
这位吉翁军的精英此时竟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作为基连总帅麾下负责特殊任务的军官,他对“新人类”这一概念有着某种敏锐。刚才那一连串反常理的操作,让他不得不多想——坐在对面那个破烂驾驶舱里的,难道就是联邦的新人类?
双方就这样在废墟环绕的街道上僵持着。两台钢铁巨兽缓缓移动步伐,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中互相试探的角斗士,围着无形的圆心转圈。引擎的低鸣声在死寂的殖民卫星内回荡,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地,都会震起地面的碎石。
索莱尔的心脏狂跳不止,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面的迟疑给了他喘息的机会,甚至是熟悉机体的时间。
他尝试着向右侧移动,机体随着他的意志发出液压泵的低吟。杜诺哈姆立刻做出了反应,同步移动,始终保持着枪口——也就是他仅剩的左臂持握的火箭筒——对准索莱尔。
空气焦灼得仿佛只需一颗火星就能引爆。
“这种无形的压力……不愧是新人类。”杜诺哈姆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他决定打破这种对他不利的心理博弈,“必须确认一下!”
就在索莱尔刚刚适应了机体平衡,试图加快步伐奔跑起来的瞬间,杜诺哈姆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两发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呼啸着撕裂了空气,直奔正在侧向移动的索莱尔而来!
“来了!”
索莱尔瞳孔骤缩,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踩下跳跃踏板。
轰——!
背部的推进器喷涌出狂暴的烈焰。然而,未经正规训练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他对推力的控制失去了分寸。这台重达七十多吨的巨人像失控的火箭一般高高跃起,瞬间冲上了半空!
虽然堪堪避开了那两枚致命的导弹,但索莱尔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在重力环境下,跳到半空意味着成为了无法借力的活靶子。
“遭了……!”
“破绽!”杜诺哈姆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他手中的火箭筒再次喷吐火舌,又是两发。
这两发导弹的角度极其刁钻,一发预判了索莱尔下坠的必经之路,另一发则封死了他可能向上爬升的轨迹。无论进退,都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老兵的经验。
生死一瞬,索莱尔的大脑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白状态。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甚至能看清导弹尾焰旋转的波纹。
“躲不开。那就引爆它。”
索莱尔左手猛拉操纵杆,右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扎古II腰间的挂架弹开,一枚手雷落入机械掌心。
“给我……下去!”
机械臂猛地挥动,那枚手雷精准地砸向了迎面袭来的第一枚导弹头!
轰隆——!!!
巨大的火球在索莱尔面前不到二十米处炸开。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和高温,如同一面推土机般撞向毫无防护的驾驶舱。
索莱尔只能本能地操作扎古II的双手抱胸,自己也蜷缩在座椅深处,以抵挡狂风、热浪和碎片。
“唔呃……!”
视线完全被黑烟和火光遮蔽。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混乱的灰暗。
敌人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两侧的辅助屏幕——没有人。
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刺痛了他的头皮。
“在下面!”
此刻的杜诺哈姆已经滑行到了索莱尔的正下方。他举起火箭筒,里面装着最后一发弹头。那只独眼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仿佛在宣判死刑。
“结束了,新人类!”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扎古。
索莱尔看着那必死的绝境,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他双脚死死将姿势制御踏板踩到底,将发电机的出力压榨到了红线区域。
扎古II背后的喷口喷涌出耀眼的苍蓝色火焰,巨大的反作用力硬生生让正在坠落的机体在空中产生了一瞬间的滞空。
紧接着,这台钢铁巨人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它抬起那粗壮的右腿,迎着飞来的火箭弹,狠狠地踢了出去!
嘭!
钢铁足部与弹头接触的刹那,火箭弹被巨大的动能踢偏了轨迹。
轰——!
导弹在距离机体极近的空中爆炸。
虽然避开了直击,但爆炸的碎片依旧如暴雨般袭来。索莱尔咬紧牙关,操纵扎古侧过身,用右肩的加固盾牌硬扛下了这波冲击。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剧烈的震动传导进驾驶舱,索莱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一枚巨大的弹片切断了右臂的液压管,火花四溅中,那柄救命的热能斧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向地面,深深插在柏油马路中央,如同无主的墓碑。
“咳咳……”
扎古II终于踉跄落地。巨大的惯性让机体无法站稳,索莱尔猛地操作左臂,巨大的机械手指如利爪般深深插入身旁的大楼墙面。
混凝土崩裂,钢筋扭曲,在那刺耳的摩擦声中,机体终于在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后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喘口气,警报声再次大作。
杜诺哈姆并没有给对手任何怜悯。虽然没了火箭弹,但他还有热能斧。
那台缺了右臂的扎古咆哮着冲来,仅剩的左臂高举着赤红的战斧,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劈下。
“还没完!”
索莱尔眼神凶狠,抓起仅剩的一枚手雷,拉开保险,扔了过去。
杜诺哈姆不得不紧急制动侧闪。借着爆炸的烟尘,索莱尔操纵机体撞入旁边的小巷,利用错综复杂的城市建筑作为掩体。
战斗演变成了最残酷的巷战。
两台残破的巨人在水泥森林中穿梭、碰撞。墙壁被撞塌,路灯被碾碎。每一次交锋都是钢铁与钢铁的硬碰硬,没有任何花哨可言。
不知过了多久,双方拉开了距离。
索莱尔看着控制面板上全线飘红的数据,以及武器栏那刺眼的“Empty”,眉头紧锁。
“已经没有武器了吗……”
而在废墟的另一端,杜诺哈姆同样恼火地砸了一下操作台。
“该死……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个对手在技术上一开始生涩得像个第一次摸模拟器的新兵,但在战术上却谨慎得像个老奸巨猾的老兵。刚才那几次交锋,对方利用地形卡视角的手段老练得可怕,根本不给他贴身肉搏的机会。
自己被“新人类”这个名头震慑,错失了最初的良机。而现在,双方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既然如此……”
杜诺哈姆阴鸷的目光穿过层层废墟,落在了远处空港那艘巨大的战舰——麦哲伦级“托塔提斯号”上。
既然无法在战斗上取胜,那就攻心。
他打开了扩音器,沙哑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在整个街区回荡:
“联邦的驾驶员!不想看着你的母舰变成废铁的话,就自己滚出来决斗!否则,我不介意先去那边的麦哲伦级那里,拿你的战友开刀!”
……
托塔提斯号,舰桥。
扩音器里的威胁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名田中尉原本紧绷的脸庞突然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拿我们开刀?正好,老子就等着你过来!”他猛地转身,对着舰长席敬礼,“舰长,请立刻转移!这里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那家伙只要敢靠近,我就能用舰炮轰烂他!”
然而,下一秒,一记沉重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名田!”
一向优雅耐心的欧洛马舰长此刻面目狰狞,那是愤怒,更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你还有刚出生的孩子在等着你!你想让他还没记事就没有父亲吗?!”
欧洛马一把揪住名田的衣领,将他推向舱门,随后转头看向副舰长,“福杰,你也走!带名田下去!这是命令!”
“舰长!让我来吧……”福杰试图冲上来。
咔嚓。
欧洛马拔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最信任的两名部下。她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碎。
“我是托塔提斯号的舰长。舰在人在,舰亡人亡。这是……最后的命令。”
名田和福杰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他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转身冲出了火控室。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欧洛马才缓缓放下了枪。她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欧洛马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笑得温暖又幸福。
那是她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也不曾拿出来示人的宝物。
“孩子……妈妈可能回不去了。”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婴儿的脸颊,在那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喃喃自语。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
战舰下方的吉普车上,引擎轰鸣。
福杰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破碎的路面上颠簸前行。
“名田,我对舰战或许在行,但这该死的巷战我是一点主意都没有。”福杰大声喊道,“接下来怎么搞?你来指挥,我给你搭把手!”
名田坐在副驾驶位上,怀里抱着两具从军械库带出来的单兵火箭筒。他没有客套,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升腾的黑烟。
“虽然我们下舰了,但敌人还没到绿坪。听那家伙的语气,恐怕他也奈何不了索莱尔,否则不会出此下策用战舰做人质。”
名田熟练地检查着弹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既如此,我们就去城里面支援!MS再强,在巷战里也是投鼠忌器。我手上这两把家伙,只要打得准,够那台巨人喝一壶的!”
福杰听闻此言,十分认同,于是高亢道“行,那就坐稳了!”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向着那片钢铁巨人的角斗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