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温暖的海洋中沉浮。
没有硝烟,没有警报,只有Side 3那特有的人造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淡黄色的木地板上。
今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那股混合着黄油和迷迭香的烤鸡肉味,是记忆里最奢侈的安宁。索莱尔看到自己坐在餐桌前,坏笑着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妹妹瑟蕾茵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肉三明治。
“哥哥!那是我的!”
瑟蕾茵鼓着腮帮子,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追了过来。索莱尔大笑着跳下楼梯,余光瞥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虽想板着脸训斥几句“餐桌礼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抹宠溺的弧度。母亲则无奈地摇着头,眼神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切。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而,画面的边缘开始褪色,像是被火焰燎烧的老照片。
那条充满血色的巷子突兀地切断了温馨的客厅。无论在梦中重演多少次,那道黑色的身影总是如期而至。风衣猎猎作响,墨镜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是名为“吉翁”的死神,是那个夺走母亲、让兄妹分离的仇人气息。
梦里的索莱尔看着血色巷子里两年前的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的枪在剧烈颤抖,那是对杀戮的本能抗拒,是失去父母的愤怒,是担心误伤妹妹的迟疑。
“难道还要再重蹈覆辙吗?”
不!
这一次,旁观的索莱尔走上前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如今这双因操纵枪械和战机而布满老茧的手,宽厚有力的手温柔地包裹住了少年那双颤抖的手。
在这个交叠的瞬间,恐惧消散了。只剩下钢铁般的杀意与决绝。
“扣下扳机,为了活下去!”
扳机被扣动。枪火照亮了黑暗。
索莱尔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惊呼,没有冷汗。他只是平静地从简易行军床上坐起,眼神清明得可怕。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就像两年前一样。
但这次,他不再是猎物。
“了断的时候到了。”
几分钟后,舰桥。
欧洛马舰长看着眼前神色坚毅的少年,她没有质疑那份“直觉”。她相信在这个米诺夫斯基粒子充斥的战场上,某些王牌机师确实拥有超越雷达的感知力。
“全员一级战斗配置!”舰长的咆哮瞬间传遍了托塔提斯号,“按照‘铁砧’计划布防!把核动力炉的输出功率调到临界值,给我把那群吉翁的苍蝇引过来!”
……
托塔提斯号迫降的绿坪区,此刻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战舰歪斜地躺在大地上,引擎部位轰鸣不已,仿佛随时会发生核爆。
这是阳谋。对于执行“殖民卫星坠落作战”的吉翁军来说,一艘随时可能自爆并破坏殖民卫星结构的联邦战舰,是必须优先拔除的钉子。
而在数千米的高空,厚重的人造云层成为了天然的帷幕。
索莱尔驾驶着“剑鱼”,静默地悬停在云端。驾驶服内的空气有些稀薄,但他并没有扩大供氧,而是让这种轻微的窒息感刺激着感官。
“如果只是小队规模,我们能赢。”他在心中默念欧洛马舰长的推演。提安姆将军的第四舰队正在外围宙域牵制吉翁的主力,能渗透进来的,只能是精英小队。
只要干掉一架,哪怕是一架,天平就会倾斜。
此时,地面上的废墟城市中,士郎正背靠着断裂的混凝土墙,沉重的火箭筒压在他肩膀上。汗水顺着头盔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
“来了。”
感知中三个目标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殖民卫星的气流。
三架扎古深色的装甲在人造阳光下泛着凶光,独眼监视器转动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杜诺哈姆大尉坐在领头的扎古里,看着远处那艘反应炉读数异常的战舰,冷哼一声:“被牵着鼻子走了啊。不过,既然老鼠准备了滑稽剧,那就去欣赏下吧。”
“散开!三角阵型,目标敌方麦哲伦级!”
就在三机加速冲向绿坪的瞬间,天空中的云层被撕裂了。
“就是现在!”
索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精神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玄妙的领域。世界仿佛变慢了,气流的扰动、敌机的轨迹、导弹的预判,一切都在脑海中构建成三维模型。
剑鱼战机如俯冲的猎鹰,机翼下的导弹巢瞬间倾泻出一轮导弹。
导弹无法直接锁定敌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一组封锁前路,一组切断退路,逼迫对方减速。
“什么?”杜诺哈姆一惊,这种精准的预判射击绝不是普通驾驶员能做到的。
队伍末尾,驾驶战损修复版扎古II的史翠德少尉眼神一闪。
“这是个机会……”他低声自语,随后猛拉操纵杆,机体做出一个夸张的规避动作,看起来像是为了躲避流弹,却恰好将脆弱的腿部液压管路暴露在了爆炸的边缘。
轰!
爆炸并没有摧毁机体,但扎古却踉跄着停了下来,像是失去了动力。
“史翠德!你在干什么?!”通讯频道里传来杜诺哈姆的怒吼。
“大尉!糟糕了!”史翠德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无奈和伪装的懊恼,“这台修复机的出力平衡彻底损坏了!我无法维持战斗姿态……但我会降落到地面,为您提供支——”
“演技太拙劣了,史翠德。”
回答他的不是关心,而是120mm机枪那令人牙酸的上膛声。
史翠德猛地抬头,主监视器中映出的不是友军的援手,而是杜诺哈姆那黑洞洞的枪口。
“战场上不需要那种随时准备把枪口对准长官背后的老鼠。”杜诺哈姆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那点小心思,连这里的真空都填不满。”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金属风暴瞬间撕裂了两者之间的空间。
“你这混蛋!!”
既然伪装已被识破,史翠德爆发出了绝望的怒吼。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那台原本“瘫痪”的扎古猛地举起热能斧,推进器全开,不退反进,像一头疯狗般冲向杜诺哈姆。
他在赌,赌距离够近!
两台庞然大物在空中撞击在一起,装甲摩擦爆发出耀眼的火星。杜诺哈姆显然没料到这只“老鼠”还有反咬一口的勇气,机体被撞得微微后仰。
吱嘎——!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通讯频道。史翠德想要攻击驾驶舱,但是热能斧却劈在了杜诺哈姆持枪的右臂上!熔融的装甲铁水四溅,伺服电机爆出一团蓝色的电弧。
但也仅止于此了。
杜诺哈姆没有丝毫慌乱,左手猛地抓住对方的头部单元,机体膝盖借着推进力狠狠顶在史翠德的驾驶舱盖上。
“呃啊啊啊——”史翠德的头盔因撞击而破碎,他的眼睛被碎片刺穿,鲜血流满了他的面孔,临死之际,他对着艾莉莎大吼“艾莉莎,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要活......”
“叛徒和废物,没有存在的价值。”
零距离的机枪射击。
巨大的动能直接贯穿了驾驶舱薄弱的装甲,橘红色的火球在扎古胸口炸开。史翠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和他的野心一起化作了宇宙中漂浮的残骸。
“少尉!”
另一架扎古II里,传来了艾莉莎撕心裂肺的哭喊。虽然那个男人总是毒舌,总是嘲笑她是菜鸟,但在前几次任务中,总是他默默地挡在她身前。而现在,那个被她视为依靠的前辈,就这样被自己的长官处决了。
“哭什么。”
杜诺哈姆甩了甩右臂,受损的关节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咔哒声,由于电路短路,右臂的反应明显迟滞了半拍。他阴冷地瞥了一眼艾莉莎的方向:“如果你也想去陪他,或者打算像他一样耍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我不介意现在就清理门户。”
艾莉莎的机体剧烈颤抖着,恐惧像毒蛇一样爬满全身。
“先把天上那只烦人的蚊子打下来!下士,执行命令!”
“是……是!”
艾莉莎带着哭腔吼道,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失控的攻击欲。她将机枪对准了那架再次呼啸而来的剑鱼战机,扳机扣死,曳光弹如泼水般洒向天空。
“来了。”
索莱尔感受到了那股混乱而疯狂的敌意。他咬紧牙关,战斗机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剑鱼战斗机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机身剧烈震动,每一次机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想杀我吗?那就跟过来!”
他驾驶战机贴着城市废墟的楼顶掠过,故意将尾焰暴露在艾莉莎的视野中。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敌行动,他在赌对方已经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
果然,艾莉莎的扎古抛弃了阵型,咆哮着追了下来。
杜诺哈姆皱了皱眉,并没有阻止。他远远地吊在后面,将武器切换成了280mm火箭筒。
“既然你想送死,那就连同那只蚊子一起变成废铁吧。”
......
城市街道,残垣断壁。
当索莱尔驾驶着战机掠过一栋半塌的大楼时,他猛地大喊:“士郎!就是现在!”
不需要无线电,那种生死的默契让埋伏在废墟中的士郎瞬间扣动了扳机。
“给我中啊啊啊!!”
步兵小队的三枚火箭弹带着凄厉的啸叫,从两侧和正面同时射出。两侧的目标是扎古的主监视器,正面的一发直指驾驶舱!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艾莉莎本能地操作机体下蹲缓冲。就在这一瞬间,索莱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猛拉操纵杆,剑鱼战机在几乎贴地的高度做出了一个90度的垂直爬升!
“呃啊啊啊!”
恐怖的G力瞬间压迫全身,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视线开始发黑。但他必须这么做,他要用战机的尾焰遮蔽扎古的视野,为士郎创造必杀的机会。
轰!轰!
两侧的火箭弹受殖民卫星时刻变化着的重力影响砸在扎古II的肩甲上,炸出一片火花。但正面的那一发,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扎古II的胸口!
厚重的装甲板在高温和冲击下扭曲变形,驾驶舱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就是现在!”杜诺哈姆却在这时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他早已观察到了伏击的位置,火箭筒喷出火舌,一枚巨大的高爆弹直奔士郎所在的废墟楼层而去。
“休想!”
刚从过载眩晕中恢复些许的索莱尔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他强行扭转机头,甚至顾不上机体发出的悲鸣,对着那枚飞行的火箭弹射出了仅存的两枚导弹。
空中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强光,冲击波如重锤般横扫而出。
虽然拦截成功,但爆炸的气浪依然将士郎所在的楼顶掀翻。玻璃幕墙像瀑布一样碎裂,士郎随着残骸一同滑落。
“咳咳……”士郎满脸是血,但他顾不上耳鸣和剧痛,顺着倾斜的大楼玻璃幕墙滑了下去。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反手对着已经瘫痪的扎古II驾驶舱又是一发火箭弹!
这一击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
艾莉莎还没从震荡中恢复,驾驶舱门就被彻底掀飞。剧烈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了意识,鲜血染红了头盔。
士郎落地,打出钩锁。钩锁死死扣住扎古敞开的驾驶舱边缘。
“这大家伙……归我了!”
他借力腾空,钻进了那充满血腥味的驾驶舱,将昏迷的艾莉莎一把扯出,扔向地面的缓冲网,随后自己坐了进去。
“好样的,士郎!”空中的索莱尔看到这一幕,心中燃起希望。
但现实并非热血漫画。
未经训练的士郎试图让这台庞然大物迈步,但MS的平衡系统远比想象中复杂。
轰隆!
刚刚站起一半的扎古II像喝醉的巨人一样重重摔倒在地,激起漫天尘土。
“啧,一群废物。”杜诺哈姆看着倒地的友军机体,眼中杀意更盛。他举起机枪,推进器全开,准备先解决掉这台被夺走的机体。
绝不能让他靠近士郎!
索莱尔的剑鱼战机如附骨之疽般咬住了杜诺哈姆的后背。机首的火神炮疯狂咆哮,子弹像雨点般打向扎古的背包和动力管。
“烦人的苍蝇!”
杜诺哈姆展现出了王牌的实力。巨大的MS在空中做出了如同舞者般优雅的S型机动,随后一个侧滑急停,利用惯性瞬间转身。尽管右臂关节受损,但他还是凭借经验,用左手辅助枪身,枪口锁定了索莱尔。
“结束了!”
火舌喷吐。
在这个生死瞬间,索莱尔的世界再次变得寂静。
他“看”到了。
那些子弹的轨迹,像是夜空中明亮的线条,清晰地印刻在脑海里。
“看得到……我能躲开!”
操纵杆微调,脚舵轻踩。剑鱼战机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在弹雨的缝隙中翻滚、穿梭。那一连串致命的扫射,竟然连剑鱼的漆皮都没擦破!
“怎么可能?!”杜诺哈姆第一次感到了惊愕。这绝不是联邦那种普通驾驶员能做出的动作,这简直就像是……新人类?!
弹药耗尽的提示音响起。
索莱尔眼神一凛。没有弹药了,那就把自己变成子弹!
他设定好自动驾驶的直线撞击程序,目标直指杜诺哈姆扎古II的驾驶舱。
“去吧,搭档!”
在大楼掩体的瞬间遮蔽下,索莱尔拉动弹射手柄。
座椅带着他冲向天空,而那架名为“剑鱼”的战机,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巨人。
轰!!!
剧烈的爆炸吞噬了扎古II的右半身。杜诺哈姆下意识地举臂格挡,结果右臂连同那把致命的机枪直接被炸断,监视器也被破片击碎了一半,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疯子……都是疯子!”杜诺哈姆踉跄着稳住机体,愤怒地咆哮,“没有了战机,你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从下方传来。
烟尘散去。
刚才倒地的那台绿色扎古II,此刻正缓缓爬起。
驾驶舱内,索莱尔安顿好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士郎,自己坐上了那个染血的位置。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牢牢握着。
“士郎,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随着系统启动的嗡鸣声,扎古独眼的红色光芒猛然亮起,穿透了硝烟。
那不再是吉翁的杀戮机器,此刻,它是守护者的利剑。
索莱尔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操纵杆。
巨大的机械臂从腰间拔出热能斧,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斧刃瞬间被橙色的超高温等离子体包裹,在灰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
扎古,屹立于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