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对接夹具锁紧时,坚韧微微震颤,但这一次,震动并非机械故障,而是整艘飞船在颤抖。
艾砺坐在驾驶座上,凝视着舷窗,手指紧扣操纵杆的关节泛白。他们并非停靠在锈蚀的燃料库或掏空的小行星上,这处设施过于奢华,绝非边疆地带的设施。他们停泊的是一座由玄武岩与金光玻璃构成的巨型建筑,其形貌更似教堂而非空间站。
“桑吉恩港,”安东尼娅站在艾砺座椅后轻声说道。她已恢复商人特有的柔美声调,目光却如利刃般剖析着建筑结构,“维尔派系的据点。真是...奢靡至极。”
“很柔和,”艾砺轻声纠正,“看看这里的照明。纯金光谱,纯属装饰。我没发现防御网。观景廊的舷窗毫无防护。掌权者根本不在乎被袭击。”
“或者,”安东尼娅回应,“视觉效果才是目的。军阀通常躲在掩体里。这位维尔女士是个表演者。”
艾砺关闭引擎。驾驶舱陷入沉重寂静。托夫护卫舰的伏击烧毁了主传感器处理器,失去它的坚韧号如同盲飞。这座空间站是该星区唯一的高级市场,她们别无选择。
艾砺站起身,将厚重的风衣裹紧身躯,将个人防御武器塞进腰包,这把武器与其说属于“绝地武士”,不如说是“雇佣兵”。
“阿列克莎,莫罗,”艾砺通过通讯系统下令,“封锁飞船。护盾待命。除我和安东尼娅外,任何人不得开启气闸。若两小时内未归,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收到。”阿列克莎沙哑的回应声平板而紧绷。
阿列克莎转向安东尼娅。“一个克隆人和一个托夫士兵闯入军阀领地是自杀。你当买家,我当护卫。进出两回合,拿零件就走。不要闲聊。不对任何东西...动心。”
安东尼娅抚平炭灰色大衣的翻领,尽显品味与身份的完美。相形之下,艾砺活像丝绸床单上的油渍。
“带路吧,猎人,”安东尼娅语带戏谑,“且看边境领主如何经营她的社会。”
气阀打开了。艾砺本能的准备迎接异味。
每个空间站都有独特气息:循环汗味,臭氧味,泄漏味,唯有太空人能察觉。
此处飘散着薰衣草与陈年纸张的气息。
令人作呕。
在浓郁的花香之下,她敏锐的感官捕捉到暗流涌动的味道。刺鼻的化学品。甲醛。漂白剂。更深处,还有铜锈般的血腥味。这是殡仪馆的气息,鲜花堆积如山只为掩盖亡者气息。
她们踏上长廊。甲板并非金属格栅,而是地毯。深红绒面吞没她们的脚步声。长廊如拱形延伸,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还有音乐。不是酒馆里震耳的低音,而是弦乐四重奏哀婉复杂的层次,从拱形天花板隐藏的高保真音响中流淌而出。美妙,悲伤,却令人彻骨寒凉。
“这感觉...像是精心编排的,”安东尼娅低语。她步伐轻盈而自信,完美融入环境,但艾砺看出了她紧绷的下颌。
长廊两侧的壁龛里陈列着雕塑。远观宛如共和国常见的古典大理石像,但当艾砺与安东尼娅并肩走近时,细节逐渐清晰。
艾砺扫视人群搜寻威胁,却未见半分动静。无人拔刀,无人喧哗。这强加的平静比混乱更令她心惊。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雕像。
长廊两旁是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摆放着一尊雕塑。从远处看,它们像是古典的大理石雕像,像是共和国可能会展示的那种。但随着艾砺接近,与安东尼娅并肩而行,细节逐渐清晰了起来。
第一尊雕像刻画着一名女子,背脊弓起,张开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她的双手正抠抓自己的胸膛,仿佛试图撕出心脏。工艺精湛得令人窒息,每根肌腱,每条静脉都以超现实的精准度完美呈现。
艾砺骤然停步。冰水般的寒意沿着脊椎倾泻而下。
她见过这个姿势。
“艾砺?”安东尼娅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艾砺没有回答。她走向下一处壁龛。一个跪伏的男子,双目因恐惧而圆睁,四肢扭曲成反常的锯齿状角度。
这不仅是雕像,更是解剖学研究。
记忆在艾砺脑海闪现。月球上那座潮湿幽暗的洞穴,她曾与米拉卢卡学徒交锋之地。那里发现的死者躯体扭曲,经外科改造,摆出对优雅的狰狞嘲弄。
风格如出一辙。
“那个米拉卢卡人,”艾砺低声说道,这番话如同重击般击中了她。“他不是个恶棍。他是在练习。”
“练习什么?”安东尼娅的声音紧绷。
“练习这个。”艾砺指向大厅。“他称师父为'先知艺术家'。说她渴望为画布汲取光明。”
弦乐四重奏渐弱。广播系统传来女性声音,柔美而优雅,拖长元音的旋律拖沓至临界点。
“领地公民们。莫惧寂静。拥抱停顿。画廊将于1400时开放。前来。见证苦难的真相。赞颂先知缇拉什·维尔。”
艾砺僵住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包。
“提拉什·维尔,”艾砺她低语着,这个名字如灰烬般苦涩。"安东尼娅。这并非寻常军阀。我们不在贸易枢纽,而是在她的画室。"
安东尼娅眼瞳微涣,这是她镇定表象唯一的裂痕。“黑暗绝地?在此处?”
艾砺凝视着流泪的雕像:“她以人作画。我们需要处理器。然后立刻离开。现在。”
她环视铺着地毯的大厅。人群的笑声骤然变调。那不是欢愉。那是歇斯底里的解脱,人们瞪大双眼,恐惧若停止微笑就会成为壁龛里的下一尊展品。
“走,”艾砺命令道,声音平板而危险,“别跑。别露怯。只管走。”
两人深入车站腹地,如同两道灰色幽灵步入金色陷阱。
她们沿着长廊缓缓移动,碎屑在迟缓的金色流光中漂浮。
在艾砺左侧,一群身着礼服的自治领军官正驻足观赏展柜,水晶鼻烟壶里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们低低的笑语与头顶四重奏哀婉的弦乐交织。右侧,一对身着厚重天鹅绒长袍的夫妇正指着基座上精美的花丝工艺品。这宛如核心世界博物馆晚宴的场景,处处流淌着文化与精致的气息。
但艾砺无法注视人群,她只能凝望艺术品。
壁龛渐宽,“雕塑”愈显繁复。他们经过名为《统帅之重》的作品,一名身披碎甲的士兵跪地,双手深埋于敞开的胸膛,指节紧紧攥住裸露的心脏。那张脸上的表情不仅是痛苦,更是一种超越尘世的,目光呆滞的自我毁灭狂喜。
“质感绝妙,”身旁女子贴近玻璃低语,“几乎能看见脉搏跳动。”
艾砺喉头涌起恶心。她无需再看,原力已发出尖锐警告。
那不是石雕,不是塑胶。那是鲜活的血肉。
那是具被碳凝冻在痛苦瞬间的躯体,经化学处理保持组织新鲜,眼球湿润。这“雕塑”不过是具被剥夺腐朽尊严的尸体。
艾砺低头扫视人群,扮演着冷酷护卫的角色,但她的心灵却在退缩。身旁的安东尼娅骤然停步。她没有凑近观察,而是猛地缩回身子,发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安东尼娅从口袋里掏出丝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仿佛要过滤整个车站的空气。她的脸色已变得灰白,血液仿佛被抽离,整个人显得虚弱病态。
“天啊,”安东尼娅隔着丝绸低语,声音含糊而颤抖,“珍珠...竟缝进了皮肤里。那...那是个活人。”
她转身背向壁龛,紧闭双眼片刻后猛然睁开,明亮的瞳孔里满是泪水与恐惧。
“我听说统治者有些...古怪,”安东尼娅低语,悦耳精准的腔调因厌恶而扭曲,“却未料到竟是屠宰场伪装的舞厅。他们怎能在此驻足?怎能举杯畅饮?”
“恐惧,”艾砺的手悬在剑柄上方,“他们被吓坏了。”
安东尼娅环顾四周。她扫过哄笑的军官,扫过微笑沉默的市民。恐惧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诊断式审视,如同商人计算着失败投资的代价。随后,那张惊骇游客的面具又重新戴上。
“不只是恐惧,”安东尼娅低沉沙哑地纠正道,"是狂热。“看看他们,艾砺。他们并非回避视线,而是在欣赏这场盛宴。这并非政府在维持秩序,而是邪教在喂养怪物。”
她浑身颤抖,昂贵的外套随之抖动。她攥紧艾砺的手臂,指节深深嵌入肌肤。
“去取处理器,”安东尼娅语气干脆而冰冷,猛地将两人从展示区拉开。“我受够了维尔军阀的'文化'。这玩意儿透着坟墓的气息。”
她们经过十字路口中央最后一座巨型装置。那本是喷泉,但倾泻而下的液体却是浓稠的深红色流体,散发着铜铁的腥味。中央伫立着由废金属与骸骨焊接而成的躯体,人类股骨与肋骨与战斗机器人底盘熔为一体。
一群穿着军官制服缩小版的孩童,在教师带领下走过喷泉。
“注意牺牲的对称性,”教师低语道,“痛苦是凿子,它揭示真相。”
孩子们齐声点头,眼神空洞而呆滞。
艾砺胃部涌起阵阵寒意。这不仅是奖杯陈列室,更是一座教堂。在场所有人都已饮下圣酒。
“店铺就在前方,”安东尼娅指向陈列着古旧星图与末日技术商品的店面,“快走吧,这里的空气变得很...沉闷。“
艾砺点头跟上赞助人的脚步。她收紧心灵屏障,将原力如裹尸布般缠绕周身,试图隔绝雕像们窒息般的寂静。此刻她如同墓园幽灵,竭力避免被掘墓人察觉。
“镀金齿轮”的内部是令人窒息的货架迷宫,弥漫着厚重润滑油与干草药的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遗落工程学的博物馆。末日降临前的导航浮标如铁钟般悬挂在天花板上,玻璃柜里陈列着成排的回收眼球植入体,用死寂的玻璃眼球凝视着顾客。
安东尼娅走向柜台时,姿态悄然转变。她摆出厌倦不耐的贵族姿态,修剪整齐的指甲轻叩玻璃柜面,与店主交谈。店主个骨瘦如柴的基诺西斯人,全身装满赛博增强部件,发声器以单调的通用语咔嗒作响。
“要一个启发式处理器,”安东尼娅语气中带着礼貌的轻蔑,“核心世界标准款。别拿采矿机器人拆下来的破玩意儿糊弄我,我需要军用级别的。”
安东尼娅谈生意时,艾砺悄然溜进店铺。她低着头,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沉默的哨兵。但她的双眼始终敏锐,感官与原力紧密相连。
店铺里一片寂静,唯有后方神龛般的壁龛里传来低沉有节奏的呢喃。
艾砺走向那里。那并非陈列货品的架子,而是祭坛。
黑色天鹅绒垂挂在基座上,基座承托着一台古董级高保真音响,真空管透出温暖的橙色热光。旁边立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小型全息照片,照片里是位女子。
她惊艳绝伦。高耸的颧骨棱角分明,一头狂野的乌发如瀑布垂落,勾勒出冷峻威严的容颜。但真正令艾砺心头发寒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颗粒感十足的全息影像中,那双眼仍闪烁着冰冷金属般的金色光芒。
艾砺伸出手,悬停在播放符文上方。无需触碰,设备感应到她的靠近便开始运转。
倾泻而出的声音既非邦国机器那般粗暴机械的咆哮,也非共和国那般干脆利落,冷漠精准。它缓慢而醇厚,如同温暖的蜂蜜倾泻在碎玻璃上,慵懒,悦耳,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亲密。
“孩子们,你们疲惫了,”声音轻吟道,“我在星辰间的寂静中听见你们。我听见流散者的哭泣。”
艾砺僵住了。这声音沉重拖沓,带着古老财富的腔调与边疆的残酷。
“共和国给你们的是镀金牢笼,”女人低语着,声音骤然转为阴谋般的耳语,“假女王说你们丑陋。她逼你们掩盖伤痕,吞下呐喊,假装银河是花园。她要你们成为她戏剧里的道具。”
短暂的停顿。戏剧性的完美静默。
一阵停顿。一段完美而戏剧性的沉默。
“而西方?那所谓机械神明?”低沉悦耳的笑声里透着真切的玩味。“它给你冰封牢笼。它给你坟墓般的安宁。它说你的痛苦毫无价值。你的悲伤是可删除的变量。它想掏空你的灵魂,用数学填满你。”
艾砺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女人说得对。这正是恐怖所在。她正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解构着大势力的谎言。
“但……我看见你,”声音骤然高亢,饱含炽热**,“我不要求你隐藏痛苦。我要说:拥抱它。”
“你的情感并非缺陷,而是灵魂的笔触。在这死寂的宇宙里,唯有它真正属于你。痛苦是生命的证明!伤口是真理进入的孔隙!别让你的苦痛在黑暗中虚掷。把它带给我。”
全息影像闪烁,那双金瞳仿佛锁定了艾砺。
“我是真实的守护者。将你的情感交予我,我将将其镌刻于永恒。我将使你成为比星辰更长久的纪念碑。别作为废物消亡。以杰作之姿逝去。”
录影咔嗒停止。沉重的压抑寂静再度笼罩壁龛。
艾砺呆立原地,心脏如锤击般撞击着肋骨。
这绝非普通军阀。她交战的徒弟并非胡言乱语,而是引用着圣典。
这是个黑暗面邪教。但它并非建立在仇恨或征服之上,那是古籍中西斯惯用的伎俩。它建立在救赎之上。它蛊惑着流亡者中绝望破碎的灵魂,像阿列克莎一般的人,告诉他们痛苦自有意义。它不以力量诱惑,而是承诺他们的痛苦具有价值。
“艾砺?”
安东尼娅的声音划破恍惚。艾砺猛然转身,手掌滑向腰间武器。
安东尼娅站在数步之外,捧着一个小型屏蔽盒。她先是凝视祭坛,又望向艾砺苍白的脸庞。礼貌关切的表情下,双眸却透着锐利的算计。
“处理器到手了,”安东尼娅轻声说,“那位商人...讨价还价很厉害。”她瞥了眼维尔女士的全息影像,“对本地政局产生兴趣了?”
“这无关政治,”艾砺低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是陷阱。精神陷阱。”
安东尼娅微微侧头审视着军阀的影像。“她确实魅力非凡,”她承认道,语气冷静得近乎赞叹,“她兜售着银河系最渴求的商品:意义。这营销策略相当高明。”
“那是诱饵!”艾砺猛然反驳,克制已久的厌恶情绪彻底爆发,“她正吞噬着人们的绝望!”
“那我们该走了,”安东尼娅轻触艾砺的手臂,“趁那位艺术家还没决定委任我们。”
艾砺点头,背离神龛后退。但那声音如鱼钩般在她脑中盘旋:伤口是真理进入的孔隙。
她们转向出口。店铺灯光渐暗,外头长廊的音乐骤然切断。
三声清脆的铃响。
店主僵立原地,机械眼眸暗淡如示服从,向门扉深深鞠躬。
“仪仗队,”他咔嗒作响,“维尔女士。”
艾砺与安东尼娅对视一眼。出口已被封锁。
那怪物不再是录像里的幽灵。她就在这里。
店主的机械肢体咔嗒作响,疯狂地驱赶着他们。这并非请求,而是某个生物因害怕被发现带着未经启蒙的客人而绝望的挣扎。
“出去,出去,”他嘶嘶低语,发声器嗡嗡作响,“到边缘去。低头。未经召唤不得开口。未经命令不得移动。”
艾砺和安东尼娅退回到长廊。转变彻底得令人窒息。欢笑喧哗的人群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墙壁肩并肩站立的沉默臣民。深红地毯中央清出一条宽阔的空道。
寂静比船体装甲更沉重,压迫着艾砺的耳膜。数千人聚集在此,唯有空间站生命维持系统遥远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跟紧我,”艾砺轻声低语,声音几乎化作气息。她调整重心,将自己置于安东尼娅前方,挡住娇小女子视线中中央通道的视野。
就在此时,她们听见了。
咔嗒。咔嗒。咔嗒。
高跟鞋敲击抛光地毯边缘的声响。清脆,有节奏,从容不迫。这不是士兵的行军,而是掌控着呼吸空间之人的悠然步伐。
先到的是卫队。
他们并非艾砺预期的乌合之众。四道高耸的身影**上身,皮肤苍白无毛。但本该是血肉之处,尽是黄金。
手臂被华丽的液压活塞取代,下颌是金色的发声格栅,双眼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嵌在瓷质光滑面罩上的单个红色光学传感器。他们不持步枪,而是握着仪式性的电能杖,低沉的嗡鸣声令人不安。
“真美,”安东尼娅紧攥艾砺的外套低语,“美得可怕。”
身后走来一个身影,艾砺瞬间认出。
那个米拉卢卡人。
米拉卢卡人。
他戴着暗色丝绸眼罩,绣着银线纹饰。行动间带着盲者特有的诡异优雅。手掌随意搭在腰间光剑柄上。艾砺猛然恶心起来:那必然是从猎杀的绝地尸体上夺来的战利品。
米拉卢卡人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抹困惑,随即继续前行。
这时,她出现了。
维尔女士不似军阀模样。她未着铠甲,身着倦战征服者的行头。
驼色羊毛长袍如披风垂落双肩,内衬锈红丝绸衬衫与米色马甲,束入及小腿中部的高腰格纹裙,露出镶银跟的厚重黑皮靴。黑白相间的围巾以艺术化的随意姿态系在颈间。
她活像大学教授,或是外出散步的富有的艺术赞助人。
除了那柄剑。
那是把背刃剑,一种古老的重骑兵军刀。剑身由深色炼金钢锻造,笔直锋利,从肩头延伸至小腿,锋芒逼人。剑脊厚实,赋予武器足以劈穿铠甲,粉碎骨骼的密度。
剑柄由黑金精工打造,形成全封闭的护手篮,专为决斗者设计。这把武器兼具攻击距离与动能质量,其重量足以让普通士兵需要双手才能有效挥动。然而在维尔女士手中,伴随着外骨骼轻柔的呜鸣,它仿佛毫无重量,成为她意志的钢铁延伸。
它散发着冰冷而饥渴的恶意。这并非怪物的棍棒,而是刽子手的剃刀。
维尔女士缓步前行,金瞳扫过人群面孔,并非带着猜疑,而是收藏家在市集浏览时的审视目光。
她停下了脚步。
整条长廊仿佛屏住了呼吸。维尔女士转向前排一名青年。他衣衫褴褛,浑身颤抖,惊恐显露无遗。
维尔女士伸出手。那只戴着精美黑皮手套的手掌轻托住男子的脸颊。他猛地缩回,一滴泪珠滑落。
“别哭,”维尔女士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带着艾砺在录音里听到的那种缓慢而甜美的口音。在寂静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若...你非哭不可,就哭得动情些。”
她拇指拂过他的脸颊,拭去泪珠。
“恐惧,”她凝视着皮革上的湿痕沉吟,“是最诚实的感情,不是吗?它剥去一切伪装。此刻的你,全然真实。”
她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私密微笑,却未触及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
“你生来就是演悲剧的料,”她低语道,“考虑加入合唱团吧。泽隆会为你安排位置。”
维尔女士从他身旁走过,如同丢弃完成的草图般将他晾在原地。高跟鞋的咔哒声如末日节拍器般回响,她继续前行。
她越来越近了。
艾砺感受到压力,一股寒流冲刷着她的意识。维尔女士在原力中的存在并非风暴,而是真空。它吸尽空气中的光与热,如同等待喂养的饥饿。
“别看她,”艾砺在内心尖叫。无视她。化作石头。化作虚无。
维尔女士距她们五米。四米。
安东尼娅僵立原地,脸上挂着虚伪的客套笑容,完美扮演着富家游客的角色。
维尔女士从她们身旁走过。
艾砺从鼻孔间吐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安全了。
然后,维尔女士停了下来。
她并未转身,只是背对着她们伫立,头颅微微侧倾,宛如猎食者听见枝桠折断的声响。
那双金瞳扫视着人群。她回头望去,目光掠过惊惶的难民,掠过店主,最后以骇人的精准锁定艾砺。
她没看见安东尼娅的保镖。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维尔女士脸上浮现出缓慢而愉悦的笑容,如同矿工撞见矿脉。
“哦?”她低语着,声音轻盈地飘进艾砺的耳中。“这是什么?”
时间凝结成黏稠窒息的糖浆。
维尔女士并未走向他们。她只是伫立在跪伏的人群中央,金瞳如激光制导系统般锁定艾砺。五米之遥,却在原力中触手可及。
“一种色彩,”她低语,声音浸透着诡异的饥渴,"我已许久未见... 不是灰色。是……纯白。刺目的纯白。"
身旁的盲眼学徒泽隆猛地僵住,手掌滑向战利品光剑的剑柄。“师母?敌人?”
“不,泽隆,”维尔女士纠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砺,“媒介。”
艾砺感受到攻击降临。那并非心灵推力。不是闪电。是精神投影。维尔女士以意识探出,攫住艾砺的心理防线,然后……将其剥离。
长廊消失了。人群消失了。安东尼娅消失了。
艾砺独自一人处在黑暗中。
她独自置身黑暗。
她悬浮在虚空之中,浑身僵直。双臂被冰冷的原力能量锁链反向拉伸,双腿被束缚。她成了展示品。
接着,痛楚袭来。
那并非爆能枪灼伤的粗暴创伤。它精准而学究。暗黑能量的针尖滑入她脊椎,双肩,指尖的神经丛。它不破坏组织,仅激活痛觉感受器,让活剥皮的剧痛充盈大脑,却让躯体完好无损。
“感受到了吗?”维尔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这份纯粹?这份清明?”
试图嘶吼,下颌却被牢牢锁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背脊在剧痛中弯成新月。
幻象中,她从外部凝视着自己。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已化作超越凡俗的苦痛面具。
维尔伫立身侧,仰望着她,眼中燃烧着饥渴的狂热崇拜。这位女战将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浅短,瞳孔极度扩张,那神情如同瘾君子凝视终极**,又似狂热信徒仰望神明容颜。
“哭泣圣女,”维尔低语,“绝美。终于...成就了真正的杰作。”
现实猛然崩塌。
艾砺踉跄后退。一声湿润的呜咽从喉间撕裂而出,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双膝发软,双手揪住自己的胸口,试图撕开幻痛的枷锁。
“无聊护卫”的伪装轰然崩塌。她呼吸急促,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掌滑向腰间,指节发白地攥紧大衣下的光剑剑柄。
她要拔剑。必须拔。怪物就在眼前。必须在它将她锁入枷锁前杀死它。
维尔女士微笑着迈出一步。她宛如雕塑家走向完美的黏土。
啪!
声响尖锐如鞭响。
安东尼娅的后手掌狠狠抽在艾砺脸上。
这一记重击将艾砺砸倒在地。她四肢摊开瘫倒,眼前红色幻象碎裂成刺眼的白色痛感。光剑从她手中滑落。
“你这酒鬼废物!”安东尼娅尖叫道。
商人的嗓音尖锐颤抖,充满愤懑。那是富家主妇被仆人羞辱时特有的傲慢尖叫。
安东尼娅抓住艾砺的风衣衣襟猛烈摇晃:“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香料酒对重力星球的人来说太烈了!你让我丢脸!在先知面前!在维尔女士面前!”
安东尼娅转向维尔女士,脸上尽是恐惧与羞愧。她颤抖着深深鞠躬:
“请原谅我!女士!我的护卫...我在奥德曼特尔捡来的下水道老鼠。她根本不适合喝文明世界的烈酒。她...她喝了本地劣酒就会产生幻觉。求您原谅她的冒犯!"
她低头瞥向艾砺。艾砺捂着脸颊,双眼圆睁,喘着粗气,活脱脱像个刚意识到自己犯下致命酒醉错误的侍女。
维尔女士金瞳中的光芒黯淡。
她原本设想的绝品,不过是一个喝醉了的雇佣兵,正经历着一场糟糕的幻觉。艺术被现实的平庸彻底毁掉了。
她构想的杰作不过是个嗑药嗑坏的醉醺醺雇佣兵。现实的平庸毁掉了艺术。
“酒鬼。”维尔冷冷道。蜜糖般的甜腻从她嗓音中消失,只剩冰霜与厌倦。“我原以为察觉到...一丝火花。某种挣扎。”
维尔后退一步,抚平大衣。最后瞥了艾砺一眼,眼中毫无饥渴,唯有彻底的厌恶。
“把这...污秽...拖出我的长廊。”维尔命令安东尼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浑身散发着廉价烈酒和失败的气息。破坏了整个画面。”
“是!是,立刻遵命,女士!”安东尼娅叽叽喳喳地应道,一把拽起艾砺的胳膊。“快起来!走啊你这贱货!再不走就扔在这儿!”
维尔女士转身背对。咒语已破。她咔嚓一声弹指,游行队伍再度挪动。惊惶失措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
安东尼娅拖着艾砺退入两家店铺间的巷影深处。
艾砺浑身颤抖,并非因掌掴之痛,而是幻象残留的余波。脊背仍如被针刺穿。
“深呼吸,”安东尼娅低语。她的声音不再尖锐,低沉而坚硬,如同锁扣咔嗒闭合。“深呼吸,艾砺。她走了。”
艾砺凝视着军阀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柄沉重的剑,那傲慢的步伐,都清晰地映在眼前。
“她触碰了我的灵魂,”艾砺沙哑的声音如磨石般摩擦着空气,“她...她尝到了我的滋味。”
“我知道,”安东尼娅攥紧艾砺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淤青,“现在我们走。趁她还没改变主意。”
她们穿行于车站错综复杂的后巷,刻意避开主干道。此处金色的灯光昏暗,在裸露的管道上摇曳生辉,服务机器人正忙着擦拭甲板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直到距离店铺三个街区远时,安东尼娅才松开艾砺的手臂。当她终于松开紧握的手时,定制外套下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计算器间的距离在刹那间消失。友善商人的面具滑落,露出的并非间谍,而是真实而惊恐的怜悯。
“太近了,”安东尼娅声音紧绷地低语,“近得可怕。她...她看透了你。就像你是一颗未经切割的钻石。”
“你下手太狠了,”艾砺轻声回应。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的无奈。
“必须切断联系,”安东尼娅颤抖着调整袖口,罕见的脆弱姿态显露无遗,“你已神魂颠倒。你的双眼...空洞无神。若我不出手,你定会拔出武器。届时我们都将丧命。”
艾砺点头。她倚靠在冰冷金属墙上,闭目片刻。即便隔着数个街区,她仍能感受到缇拉什·维尔的压迫。那压迫如空气中的静电,黏腻的湿气沉沉压在皮肤上。
“她不只是看见了我,”艾砺轻声说,“她品尝了我。她将...蓝图投射进我的意识。”
“蓝图?”
"她并非要处决我。她想的是...“艾砺浑身一颤,哭泣圣女的影像在她眼帘后闪现。那珍珠般的光泽。悬浮的状态。维尔脸上极乐的狞笑。”她想重塑我。她把痛苦当作色彩,而我是她发现过的最稀有的颜料。"
安东尼娅凝视着她。沉重的窒息般寂静在两人间凝固。
“那就走。”安东尼娅语气坚如钢铁。“处理器在手,我们回飞船修好引擎就跳跃。和这个疯女人隔开光年距离。”
“坚韧号”气闸发出沉闷而安心的咔嗒声闭合。增压的嘶嘶声截断了空间站哀婉的弦乐。
循环空气携带着臭氧与陈旧的油脂气息扑面而来。这气味如同温暖的拥抱,如同家的味道。
“安全,”艾砺沙哑地呼喊。
阿列克莎出现在货舱坡道顶端,等离子步枪高举,扫视着身后的走廊。见只有艾砺和安东尼娅,她放下武器,但身体的紧张感并未消散。
“战况?”克隆人问道,目光锁定艾砺脸颊绽开的红痕,“你受伤了。”
“战术需要。”艾砺低语着擦身而过,“零件到手。叫莫罗。让他准备亚光速推进器。我们走。立刻。”
“敌人?”阿列克莎并肩而行时追问。
“更糟。评论家。”
阿列克莎和莫罗忙着准备飞船时,艾砺径直冲向工程舱。她没脱外套,没泡茶,像着了魔般疯狂拆卸烧毁的处理器,将新部件咔嗒嵌入。双手机械般精准运作,脑海却在尖叫:
她知道。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系统嗡嗡启动,超光速引擎指示灯转为绿色。
“航线设定完毕!”艾砺朝驾驶舱喊道,“莫罗!”
飞船猛地一震。当最大推力启动时,人工重力装置发出呜咽,飞船未等许可便挣脱对接臂腾空而起。
舱外,星辰延展成超空间里熟悉而安稳的蓝白色光带。直到此刻艾砺才瘫倒在工程控制台旁,滑落地面蜷缩成团。
他们安全了。他们逃离了。
但那种感觉并未消散。
她伸手探入大衣,抽出光剑的圆柱形剑柄。掌心的重量前所未有地沉甸甸。
她想起“白骑士”,那位她北上寻觅的治疗者,最终却发现那是怪物徒弟设下的陷阱。她想起那座空荡的避难所,那些寻求救赎却遭遇“艺术”的难民们扭曲的躯体。试图在这星系中固守原状的绝地武士,终将沦为材料。
维尔女士并未认出她是艾砺·田行者。她认出的只是绝地武士。
星系浩瀚无垠,但对原力使用者而言却狭小如掌。灯塔在黑暗中最为明亮。艾砺通过生存,通过暗中运用力量,点燃了信号火炬。
“她不会罢休,”艾砺对着空荡房间低语。
今日军阀只看见个醉汉。但维尔女士是艺术家。艺术家总会纠结于遗漏的细节。终有一天,她会发现那个“醉汉”在原力中燃烧如星辰。
艾砺紧握光剑,指节发白。
逃跑已非策略,只是拖延。
漫长寒冬逼近。阿卡迪亚追捕她的血脉,共和国觊觎她的思想。而此刻,一位疯狂的预言家更觊觎她的灵魂。
“让她来吧,”艾砺低语,冰冷的决绝如霜层覆盖恐惧。
她起身将光剑收进暗藏的剑鞘,走向驾驶舱。哭泣圣女的幻影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幸存者的冷峻现实。
她有飞船要驾驶。她有战争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