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韧号的寂静沉重得令人窒息,由陈腐金属与循环空气层层堆砌而成。此刻是船上时间凌晨四点,“夜幕”降临。此时,幽灵喧嚣最盛之时,生者竭力躲藏。
艾砺坐在驾驶舱里,捧着一只斑驳的杯子。茶里掺入了一滴精确计量工业乙醇,由化学稳住她的颤抖,削弱原力干扰的嘶嘶声,让机器持续运转。
她本该独处。但并非如此。
身后走廊传来武器拆解重组的金属咔嗒声,节奏分明。
阿列克莎。
精英克隆人坐在跳跃座椅上,即便休息时姿态也僵硬如铁。她并非沉睡,而是在等待下一场暴力。双手盲目而机械地精准运作,将等离子步枪拆解至零部件再重新组装。一台自我维护的机器。
艾砺啜饮着茶水,没有回头。无需回头。她们同属沉默俱乐部,同为只需四小时睡眠就能运转的残缺容器。这是无需言明的默契。
飞船的第三位乘员安东尼娅在舱室沉睡。舱门严密封锁。这位商人珍视她的休憩时光,这种特质让艾砺既感陌生又心生羡慕。当她深邃静谧的池塘般的存在不占据着艾砺的注意时,飞船便显得更加空荡。
传感器控制台响起提示音。
低沉哀婉的音调。近距离接触。并非碰撞警报,而是接近警报。
艾砺的指尖飞快掠过控制板。她提升了远程探测增益。“目标,”她低语着,久未发声的嗓音沙哑,“方位0-4-0。能量信号微弱。”
客舱门嘶嘶的打开了。
安东尼娅伫立门前,已非从容的商人模样。发丝散乱,丝绸睡衣褶皱,睡意朦胧的双眸尚未聚焦。但她的姿态毫无倦意,脊背笔直,神情警觉。在眼睛完全适应光线前,她已扫视完整个舱室。
“战况简报?”
这声命令如利刃划破空气,干脆利落,威严十足,剥去了她惯有的旋律般腔调。这是军官索要简报的声线。
艾砺猛地转过椅子,惊愕的并非来者的命令,而是来者的思维。
自相识以来,安东尼娅那层坚不可摧的心灵屏障首次降下。静谧的水面正翻涌着,被睡意迷雾笼罩。在这迷雾中,艾砺捕捉到某种东西。
一种质感。
结构分明,井然有序。宛如清冽空气,或精密机器的嗡鸣。那感觉如同母亲在档案室工作的沉静自律,如同难民营里转瞬即逝的安全感。更令人惊惶困惑的是那竟像故乡的气息。
艾砺凝视着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暖意牵引。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为何它竟是她此生唯一熟悉的安全感?
凝神瞬间骤然破裂。
安东尼娅眨眼聚焦于艾砺。原力中的雾气瞬间凝结成光滑的不可穿透的镜面。她的姿态松弛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啊...”安东尼娅轻叹,声音柔和下来,优雅流畅的腔调如细丝绸般裹覆着她的话语。“抱歉。那警报声...简直要穿透颅骨,对吧?”
她露出疲惫的自嘲笑容,含糊地指了指自己僵硬的站姿。“听我这像教官似的咆哮着单词式提问。看来被困金属箱里和两个士兵共处几周,终于染上他们的毛病了。给我把步枪,说不定我睡着都能擦干净。”
艾砺呼出一口气,胸口的紧绷感随之消散。原来如此。她们是她在船上时唯一的依靠;安东尼娅正在适应,模仿着这个群体。
“这很正常。”艾砺说着说着转回控制台,“有目标了。”
主屏幕上,目标逐渐清晰。黑暗中的一抹淤青。
那是一艘飞船,却像从大地撕裂的牢笼抛入虚空。棱角分明的残暴几何结构,厚重装甲板上布满碳痕疤痕。没有航行灯,没有引擎尾迹,唯有这具巨大的绿色金属坯子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沉默而丑陋。
驾驶舱温度骤降。身后步枪的咔嗒上膛声戛然而止。
阿列克莎僵在原地,喉间哽住的吸气声未及化作声响便戛然而止。
“锁定目标了吗?”安东尼娅步近舷窗问道。她神情并非恐惧,而是正在计算。
艾砺无需导航计算机。她能感知到残骸散发的能量,浓稠得几乎能尝到的精神残留,混杂着铜锈与胆汁的气息。
“是托夫人的船。”艾砺说出这个名字时,舌尖仿佛沾染了灰烬。“监狱驳船配置。看起来已废弃。”
“引擎舱正在泄漏大气。”阿列克莎声音平板机械,毫无生机。但她周身的原力正在嘶吼。“能量信号微弱。目标锁定。托夫监狱驳船配置...”
“一艘废船,”安东尼娅沉吟道,“在这片荒原?肯定满载物资。我们可以回收贵重部件。如果导航数据完好...”
“我们放弃它,”阿列克莎打断道。她没有看安东尼娅,而是用纯粹而灼热的憎恨凝视着飞船。“排空反应堆。弃船。这是个危险源。登船毫无价值。”
凝视着残骸。她将感知延伸至冰冷金属之外,探入虚空。她本以为会感受到托夫士兵尖锐的猩红恶意,或是死寂的沉寂。
却一无所获。
在这金属巨兽的深处,埋藏在层层冰冷钢铁与死亡之下,有一缕微光。那不是猎人的炽烈怒火,而是沉重灰暗的绝望。一个蜷缩的灵魂,在比警报更刺耳的寂静中嘶吼。
“不,”艾砺轻声说到,放下茶杯。“有幸存者。”
阿列克莎猛然转身,双眸圆睁,瞳孔因恐惧而扩张。“那是托夫战舰,艾砺。你知道他们的手段。”
“我知道,”艾砺说。起身,手指轻抚大衣下的光剑柄。“整装。我们登舰。”
“你疯了吗?!”阿列克莎的声音嘶哑。这是X-44事件后她首次如此失态。她的指节泛白。“那是死亡陷阱。毫无价值。我们从轨道确认后撤离。绝不登船。”
“但是,还有个幸存者。”艾砺重复道,同时收紧外套。“我去。你留在这里。守好飞船。”
艾砺转身走向军械库。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阿列克莎已收拾好清洁工具包。她面色苍白,汗珠滚落,表情却凝固如冰。她检查弹匣,收起战斗刀,挡在艾砺面前。恐惧仍在,艾砺能听见它的咆哮,但被钢铁般的纪律牢牢压制。
“否定。”阿列克莎声音颤抖,双手却稳如磐石。"这是近战环境,敌对区域。单人行动风险极高。标准操作规程要求两人小组行动。“她目光空洞而阴郁地望着艾砺:“我的装备更适合。我负责开路。”
艾砺默默点头,心照不宣地承认这份欠债。她转头望向驾驶舱。
安东尼娅已坐在传感器操作台前。她既未取武器也未锁舱门,只是调整着增益值,平静地啜饮着茶。
“锁紧我们身后的气闸,”艾砺警告道,“若出现一个托夫,就可能有更多。”
安东尼娅未抬眼。“若锁上气闸,你们需要紧急撤离时我会来不及。我会通过监控观察舱门。若有变故...嗯,我还有小手枪。只是别耽搁太久,亲爱的。”
艾砺皱起眉头。逻辑虽无懈可击,这份冷静却透着反常。她要么是银河系最勇敢的商人,要么根本不知那艘船上藏着什么。
但争论已无意义。气闸发出嘶嘶声开始循环。艾砺戴上呼吸面罩,与那个颤抖却坚定的克隆人一同踏入黑暗。
气闸门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启。坚韧号清冽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坟墓般的沉闷。
气味率先袭来,那是牢笼的气息。
监狱驳船的空气净化器正靠应急电源勉强运转,无法有效循环空气。空气中弥漫着铜锈味。未洗净的躯体味,腐烂口粮味,以及恐惧催生的刺鼻氨味。即便隔着过滤器,绝望的气息依然似乎能渗透进来。
艾砺调整呼吸面罩,但那股味道仿佛粘在喉咙深处。身旁的亚历克莎猛地抽搐,全身痉挛如遭重击。克隆体猛然举枪,枪托狠狠抵进肩胛骨,复合材料发出吱呀作响。
“环境危害在可接受范围内。”阿列克莎声线平板如机械报备,但艾砺能感受到她体内如熔炉热浪般迸发的恐慌尖刺。“重力模拟正常。供电系统不稳。准备进行零重力作战。”
“收到。”艾砺低语着拔出个人防御武器。
她们如双头生物般协同行动。阿列克莎担任前卫,等离子步枪机械般扫过黑暗,靴底重重踏在甲板上。艾砺掩护后方,用武器扫描她们身后留下的阴影。
每当艾砺在岔路口迟疑,原力中的恐惧几乎淹没她的理性时,艾砺便主动上前。她轻柔地将背部抵住克隆人的装甲板,这触感如同锚点。
“后方安全,”艾砺低语。
“前方安全,”阿列克莎回应。
一场偏执的舞蹈。在这座为巨人建造的坟场里,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内部建筑采用粗野主义风格,比例失调。天花板过高,舱壁过厚。裸露的管道沿墙壁蜿蜒,宛如被剖开的人类肠道。应急照明将万物浸染成病态的黄疸色,扭曲的影子在艾砺的余光中蠕动。
深入十米处,她们发现了船员。
三名动员兵,死后泛青的皮肤苍白如纸,堆叠成一团。皆遭背后枪击。
更深处躺着一名军官。肢体被彻底撕裂,蛮力所为。胸甲凹陷,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哗变,”艾砺跨过琥珀色灯光下泛黑的血泊说道,“他们自相残杀。”
指挥链崩溃。”阿列克莎机械地扫视阴影,机械般地复述道。“征召部队的典型特征。军官损失导致瞬间瘫痪瓦解。”
安东尼娅的声音在耳机里噼啪作响,清冷而清晰,通往理智世界的生命线。“传感器显示下层工程舱有热源聚集。所有生命体都在那里。你们正穿越居住区。”
艾砺骤然停步。原力骤然沉重,如浸湿的羊毛毯般将绝望压向她的太阳穴。
“居住区。”阿列克莎重复道,停下了脚步。
她们伫立于长廊尽头,两侧排列着厚重的铁门。此处的气味截然不同,血腥的铜腥味被工业消毒剂的刺鼻化学味掩盖,更混杂着托夫“娱乐”化学剂的甜腻腐臭。
艾砺无需原力便知此地何为。
她望向阿列克莎。克隆人正凝视着敞开的牢门,步枪在颤抖。支撑她行动的程序与条件反射,正被记忆的重压撕裂。
在原力中,艾砺感感受阿列克莎的现实正在崩解。克隆人看到的并非空荡走廊,而是过往的画面。那些面孔,沉闷湿润的笑声,以及触碰过的双手。
“阿列克莎,”艾砺厉声说道。
阿列克莎没有回应。急促的喘息如湿润的雾气在面罩上凝结。她正陷入闪回循环,而这种战术性瘫痪会害死她们俩。
艾砺挡在阿列克莎和敞开的门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有碰她,她很清楚触碰受惊的士兵是致命的错误,但她将平静注入原力,筑起一道坚实冰冷的屏障,抵御那正在吞食阿列克莎心灵的恐怖。
“士兵,”艾砺压低声音,模仿安东尼娅的命令口吻,“看着我。”
阿列克莎眨了眨眼,她的目光聚焦在艾砺的脸上,聚焦在她发间那缕灰白,聚焦在她脸上的疤痕。她终于将意识锚定在当下。
“目标正在移动,”阿列克莎喘息着,话语断断续续,“我们...必须前进。时间正在流逝。”
“我六点钟方向,”艾砺轻声回应,“持续前进,不做停留。”
她们穿过牢房区。艾砺高举护盾,如同抵御浸透墙壁的痛苦心灵雨幕的意识雨伞。这是幽灵的试炼场,每扇敞开的门都在嘶吼。
她们来到了环形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前。工程部。
幸存者就在这金属板后。
艾砺再度探查。此刻感应到的信号更强烈了。那并非她踏过叛乱者们时感受到的混乱狂怒。
那是一片悲伤的黑洞。灵魂在乞求宽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无言的忏悔祷词。沉重,压抑,令人心碎。
“他在里面,”艾砺低声说道。
“爆破?”阿列克莎问道。她的声音逐渐平稳,有形敌人的逼近让她有了专注的目标。
“不必,”艾砺回答道,“没锁。”
她敲了敲控制面板。液压系统发出**,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沉重的防爆门缓缓向上滑动。
一股臭氧和电路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猛击控制面板。液压系统发出**,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
一股臭氧与焦糊的电路气息扑面而来。
工程舱中央,庞大的主反应堆静卧如冰冷黑暗的巨石。但其基座周围却成了屠宰场,十余名托夫军官散落甲板,宛如破碎的玩具,已被彻底拆解。
人群中央,背靠反应堆外壳坐着一座山。
即便以托夫族的标准衡量,他也庞大得惊人。绿色的肌肉与疤痕构成的墙壁。他穿着惩戒营征召兵血迹凝固的破烂布条。双手各有艾砺脑袋般大,沾满干涸的深红色污垢。
他他没有武器。他正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前后摇晃。他发出低沉的哀鸣,听起来像孩子在黑暗中哭泣般令人毛骨悚然。
阿列克莎举起步枪。活生生的托夫。那个曾摧毁她的种族的怪物。这景象瞬间焚尽她的克制。
“遭遇敌军!”她嘶喊着,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前方有敌!开火!”
托夫停止了摇晃。他抬起头。
艾砺看见了它的面容。那是张残暴的面具,厚重的骨脊,黑溜溜的珠子般眼睛,足以碾碎岩石的颚骨。简直是噩梦般的面孔。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它们睁得圆圆的,湿漉漉的,充满着绝对而压倒性的恐惧,甚至比阿列克莎自身的恐惧更甚。
他没有冲锋。没有咆哮。
他缩成一团,将沾满血污的巨臂高举,但不为了攻击,而是护住自己的脸。
“停止射击!”艾砺厉喝。她察觉到阿列克莎扣动扳机的手指在肌肉绷紧前一瞬间的犹豫。
她伸手攥住等离子步枪的枪管。就在电弧即将迸发时,她猛地将枪口甩向天花板。高温气体灼烧舱壁,溅落的火花如雨点般砸向蜷缩的巨兽。
“他没有反抗!”艾砺猛撞阿列克莎的肩膀,将她推开。
“他是托夫人!”阿列克莎尖叫着。军官面罩碎裂,露出下方满脸血污的惊恐面容。"看看他!看看他变成了什么!他们不会投降!不会停手!杀掉它!在它碰到我们之前杀掉它!"
“看他,阿列克莎!”艾砺怒吼道,声音中掺杂着她极少使用的原力指令。“看!”
阿列克莎僵住,胸口剧烈起伏,步枪在她手中颤抖。她看了。
巨人在颤抖。他正把自己压进反应堆冰冷的金属壁,试图缩成一团。他正凝视着阿列克莎,盯着她的面容,盯着她的制服,眼中逐渐浮现出惊骇的认出。
“毁了,”他呜咽着。“我毁了他们。全都毁了。别...别看。肮脏。”
他紧闭双眼,将脸转向墙壁,主动将脖颈暴露在她们面前。等待着致命一击。
艾砺垂下手臂。胃里的茶水化作酸液翻涌。她眼前站着的不是军阀,而是镜中的自己。
“安东尼娅,”艾砺对着通讯器低语,“中止反应堆爆破。准备接收俘虏。”
这次撤离并非营救,而是危险物质的移除。
返回气闸舱的途中死寂得令人窒息。托夫巨兽并非行走,而是蹒跚挪动,庞大的身躯弓得像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他惊恐万分,以近乎疯狂的精准度移动,竭力避免擦碰到墙壁,碰擦到艾砺,尤其拼命地躲避着阿列克莎。每次克隆人调整步枪时,巨人都如山岳遇石子般剧烈颤抖。
他们跨过门槛回到坚韧号。气闸在身后嘶嘶闭合,如同棺盖般终结一切。
巨人在货舱中央停步。环顾这狭窄杂乱的空间,回收的引擎零件,垂落的电线,昏暗的应急照明。他瘫倒在地。他爬向最阴暗的角落,蜷缩在货箱堆后,将破烂大衣像裹尸布般罩过头顶。他试图从这间舱室里抹去自己的存在。
“封锁周边,”阿列克莎宣告。她的声音恢复了机械般的平板语调,却带着玻璃高频振动般的脆裂感。她没有看托夫,背对着他伫立,步枪瞄准气闸门,戒备着早已潜入的威胁。“我将持续警戒。”
艾砺望向她,又望向角落里那堆瑟瑟发抖的破布。原力在舱室中翻涌,引发她的剧痛,阿列克莎创伤的灼热酸液,正与托夫羞耻的灰暗污泥激烈交融。
“撤下武器,阿列克莎,”艾砺轻声说道。“他不会离开。”
阿列克莎纹丝不动。“否定。威胁等级仍属危急。我将保持警戒。”
艾砺叹息,喉咙仿佛被刮擦般发出沙哑声响。她攀上梯子进入驾驶舱,留下士兵看守着那个幽灵。
驾驶舱空气清凉,弥漫着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安东尼娅正在等候。
她已不再盯着传感器。手中数据板的淡蓝光晕映照着她的面容。艾砺踏入时,她抬眼望来,神情从容而好奇,全然不见理应有的恐惧。
“你把它带回来了。”安东尼娅说。这并非指责,只是陈述。“大胆的选择,艾砺。”
艾砺瘫坐在驾驶座上,颤抖着伸手去拿冰凉的茶杯。她并未饮用,只是紧握着它,感受着握把的感受。
“他是个逃兵,”艾砺说。“杀害了军官后投降的。”
“他是托夫,”安东尼娅轻声纠正,轻敲着平板。“在你切断上传链路前,我调取了应答器数据。第734惩戒营,惩罚部队。军政府想抹除某星球人口时就会派这种部队。”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艾砺身边将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生物特征档案。那个巨人看起来更年轻些,伤痕稍浅,但悲伤依旧。
安东尼娅念出档案内容:“莫罗列兵。罪名:怯战。缺乏战斗意志。拒不执行命令。”她挑起眉毛:“看来你的怪物还有良知。或者至少,有个看似良知的缺陷。”
艾砺凝视着照片。怯战。这个词在舌尖泛起苦涩,如此熟悉。
“有价值的情报,”安东尼娅若有所思地瞥向货舱舱口。“一个拒绝战斗的托夫?掌握着他们的密码,路线和耻辱?对合适的买家而言,他价值连城。弗朗西斯联邦会出数百万解剖他的大脑,共和国则会直播处决他。”
“我们不会卖掉他。”艾砺的声音比预想更强硬。她抬眼与安东尼娅对视:“也不会处决他。”
安东尼娅凝视着她。刹那间,面具滑落。艾砺看见那双深邃眼眸中闪过冰冷的评估,如同训练师审视潜在新兵的稳定性。随即,温暖重归其间。
“当然,”安东尼娅轻声说,“他是乘客。但是艾砺...看看你的士兵。”她指向显示货舱实况的监视器。
阿列克莎僵立原地,步枪始终高举。她分毫未动。
“你把狼引进了羊圈,艾砺。”安东尼娅低语,“只要他还在呼吸,她就永远不会闭眼。你救了怪物,却可能毁了你的朋友。”
艾砺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开安东尼娅,再度走下货舱。
她从阿列克莎身旁经过。克隆人视若无睹,全身如被拨动的琴弦般绷紧颤抖。艾砺的手放在她的肩甲上,克隆人猛地一缩,却未挣脱。
“去休息吧,阿列克莎。这是命令。”
“做不到,”阿列克莎低声说。“闭眼就会看到他们。”
“他不是他们,”艾砺说。“看看他。”
她们望去。
巨人动了。他坐起身,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粗壮的绿色手掌,沾满撕碎军官后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他疯狂地用制服擦拭双手,试图洗去污渍。
该死的污点,消失。
艾砺走向他,在三米外停下脚步,尊重着他筑起的无形屏障。
“莫罗,”她开口说道。
巨人僵住。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听到这个名字时流露出原始的惊恐。
“莫罗?”他沙哑地问道,声音如磨石般粗粝。
“这是船只货运清单上的名字。”艾砺说道,“你就是吗?”
巨人颤抖着再次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莫罗...是士兵。莫罗...死了。现在只是...污秽。”
他噘起嘴唇,凝视着自己的躯体,那份自我厌恶如此深沉,令人不忍直视。“污秽,”他重复道,“别碰。别看。只有杀戮。”
艾砺靠近几步,单膝跪地与他平视。她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占据他的空间。
“这艘船不载污秽,”她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了恐慌,“我们载的是船员,载的是幸存者。”
她指向暗影中伫立的阿列克莎,那人正缓缓放下步枪。
“她从你们身上活了下来,”艾砺说。“你从她手下活了下来。这让我们成为了同类。”
托夫人看着阿列克莎。他发出低沉的呜咽,再次用沾满鲜血的手捂住脸。“对不起,”他埋在掌心哀鸣,“对不起。对不起。”
艾砺站了起来。她看向阿列克莎。克隆人正盯着哭泣的巨人,表情难以捉摸。仇恨依然存在,但恐惧已经改变,变成了茫然。
“欢迎加入,莫罗,”艾砺说道。
舱室深处的黑暗里,低沉哀婉的哭声仍在持续,与老旧引擎的轰鸣交织。金属箱中的三道幽魂,漂浮于漫长寒冬,此刻,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