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兹贝伦宅总算褪去了前几日因多轮惩戒卫宫士郎而掀起的喧嚣。待晨练落幕、早餐备妥,又在二人再三立誓不再涉足危险任务后,爱丽丝菲尔与伊莉雅才终于松口,放士郎和希耶尔踏出了宅邸大门。
“啊啊,这就是我打心底里不想回家的原因。”士郎迈着沉稳的步伐,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希耶尔却脚步微虚,似还沉湎在方才宅内的余韵与对往事的追思中,并未听清他的低语,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仍有些游离。
“希耶尔,不管怎样,先去给师傅立个墓碑吧。”士郎转头看向她,语气平淡, “好歹他教了我两年,也指点了你半年。”
“嗯……布兰德师傅是我的恩人。”希耶尔垂了垂眼睫,声音轻得像落雪,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
士郎心中清楚,希耶尔藏着难以启齿的过往,他从没想过要深究。他更明白,希耶尔终究要到埋葬机关,那是她早已注定的目的地,往后或许便是天各一方,再无交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些杂沓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落回前方的路径。
荒寂的林间空地上,简易的衣冠冢已然立起,土色尚新。立碑事毕,士郎静立在侧,望着希耶尔对着无字碑闭目祈福,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连风都似放缓了脚步。
“治愈魔术施于食尸鬼之身,反倒成了高阶攻击术式;那么,为堕落之祖祈福,算不算一种反向的诅咒呢?”
一道女声自不远处传来,语气平淡,无半分恶意,却精准地戳中了敏感的话题。士郎与希耶尔同时抬眼,只见树影下立着一位身着规整黑色修女服的女子,乌发包在头巾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妖冶,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二人。
“阁下是?”士郎见希耶尔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冷意——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瞬间褪去了所有暖意,只剩代行者特有的警惕与锐利。他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希耶尔身侧,语气警惕却不失礼节地开口,交涉。
“高桥素子。二位安好,代行者阁下。”女子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却清晰,目光掠过希耶尔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士郎顿了顿,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她方才那番诡异的言论,女子却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摆了摆手:“方才只是有感而发,不必多虑。”她顿了顿,缓缓道出来意,“我是二位新的联络员,你们也可以称我为祁荒。”
士郎对“祁荒”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眉头微蹙却未多言。一旁的希耶尔反倒敛去了周身的冷意,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开口:“祁荒前辈,这是来接我回埋葬机关了?”
“算是吧。”祁荒唇角噙着淡笑,目光在士郎身上稍作停留,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审视,“我此番前来首要职责是充当联络员,顺带瞧瞧那位在教会内广为流传的传奇代行者——卫宫士郎。”
这话让士郎瞬间窘迫不已,耳尖微微发烫。被埋葬机关的人当面称作“传奇代行者”,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尴尬。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不知是埋葬机关的前辈,刚才无礼了。”
“我可没说错。”祁荒依旧立在原地,即便身处逝者衣冠冢前,评价起布兰德时也依旧淡然客观,“短短两年便能成长到这般地步,已是难得。窃取剑祖之位的布兰德虽是二十七祖中末流,终究是祖级死徒,能将其讨伐,足以当得‘传奇’二字。”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士郎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卫宫士郎,想必你好奇,教会为何会提前散布出‘布兰德近年将被讨伐’的消息吧?”
士郎心中确实藏着这份疑惑,当即颔首,语气诚恳:“愿闻其详。”
“真祖与死徒皆背负着无法避免的吸血冲动。”祁荒轻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科普,“你或许不知真祖为何物,也无需深究——以你的境遇,大概率不会遇上。”她瞥了眼身旁静立的希耶尔,补充道,“你师妹希耶尔是几乎不可能复现的特例,虽归为死徒,却除了体质特殊外与常人无异,无需依靠吸血便能维持正常生活。”
“真祖虽有吸血冲动,却非必需,甚至能吸食死徒之血延缓欲望,且多数真祖皆以吸血为耻;死徒则不同,吸血冲动是维系他们机体活动的根本,唯有吸食人血,才能支撑自身存在与力量。”
“布兰德上一次吸血,已是百年前饮用的教会人造血。他虽身为祖,实力却相形见绌,根本无力长期压制吸血冲动,近年便会彻底爆发。”祁荒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当年用极其不光彩的手段斩杀上一任剑祖贝哲复仇,心愿得偿后便心存死志,主动告知我们,待他彻底堕落时便将其斩杀,且始终拒绝教会提供的人造血。”
士郎沉默着消化这番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片刻后才迟疑着开口:“人造血?那死徒不能吸动物的……”话音未落,他便猛地顿住,暗自懊恼——这问题实在愚蠢。
死徒本就是否定人理的存在,其吸血冲动必然有着严苛限制,唯有纯净的人血,才能维系他们扭曲的生命形态与力量。
士郎默默点头,并未对布兰德的过往再多追问——于他而言,逝者已矣,铭记教诲便足够。他抬眼看向祁荒,语气平和地开口:“那么祁荒前辈,您此行只是为了与我们会面?”
“自然不止。”祁荒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师妹的武装到了,得有人搬才行。卫宫士郎总不至于让我和希耶尔两个美少女动手去搬吧?”
一辆货车稳稳停在冬木教会门口。士郎率先推开车门走下驾驶位,动作娴熟利落。祁荒跟着下车,脸上还带着几分讶异:“没想到你连货车都会开,难不成是那种万事精通的类型?”
“不过是修行之余找点别的事做,换个口味罢了。”士郎淡淡回应,伸手拉开了货车的后车厢门。
车厢内静静躺着那柄名为第七圣典的打桩枪械,还有配套的各类配件,通体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分量显然不轻。在祁荒的指引下,士郎与希耶尔俯身将这些装备一件件搬下车,有条不紊地往冬木教会内运。
教会门口的卡莲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眼神黏在第七圣典上挪不开,喃喃自语:“这就是第七圣典?这玩意儿真有人能操控?能用得动的人,怕不是能被叫成人形重卡了吧。”
希耶尔搬东西的动作闻言明显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搬运。
“好久不见,卡莲。”祁荒自然而然地转头打招呼,语气熟稔,“没记错的话,我们在伦敦见过一面吧?”
卡莲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是祁荒,眉头瞬间高高挑起,脸上的表情一阵扭曲,显然满心不悦,却又强行压着没发作,语气生硬:“祁荒阁下?您怎么会来冬木这种小城?”
“哎呀,当然是来见见那位在教会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奇代行者——卫宫士郎哦~”祁荒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戏谑地扫过刚搬完最后一件配件的士郎。
士郎刚直起身松了口气,听见这话眉头当即一蹙。下一秒,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卡莲投来的、带着明显不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满是抵触。
[就你把这家伙引过来的?]
“我可没瞎说。”祁荒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有些话不便在这里说,我们先去隔间谈吧。”
卡莲被噎得语塞,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躬身行礼:“悉听尊便,祁荒大人。我先告退。”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士郎与希耶尔领着祁荒走进教会深处的隔间,待房门关上,祁荒才敛去笑意,看向士郎问道:“布兰德说,你的投影能力,是从固有结界里取出剑?”
士郎颔首,抬手便催动魔力,一柄泛着冷光的银剑凭空浮现于掌心,剑身纹路清晰,透着沉稳的气息。
祁荒盯着银剑看了片刻,又道:“嗯……那你能不能投影出宝具之类的东西?”
“宝具?”士郎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眉头微蹙,“那是什么?”
“哎呀呀,倒把这茬忘了。”祁荒拍了下额头,随即示意道,“那你随便投影一柄名剑试试。”
寒光骤闪,一柄鎏金长剑瞬间出现在士郎手中,剑刃流转着神圣而凌厉的气息,周身萦绕着魔力波动,祁荒一下子惊讶了
宝具,神造兵装、抑制力……一个个陌生的词汇砸得士郎一头雾水。他无奈地盯着祁荒,正要追问,希耶尔却先一步开口,仰着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语气清晰地解释:“师兄,宝具是以人类的幻想为骨架所打造的武装;神造兵装则特指非人类锻造,由神祇或匹敌神祇的存在所创造的概念性武装。”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抑制力是由灵长类——也就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构成的防御装置。”
“不愧是希耶尔。”祁荒赞许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士郎,语气郑重了几分,“正常情况下,你是没法投影神造兵装的。你的能力本质是先解析武器,再将其存入固有结界,需要时取出;只有极少数特殊情况,才会直接在现实中投影,对吧?”
士郎回想了片刻,对自己的能力其实也一知半解,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我没多想,只是想要有剑,剑就出现了。”
“嗯……这事稍后再细说。”祁荒的神色沉了沉,“要知道,平常时候你若是试图解析神造兵装,早就没命了——抑制力会对你施加压制,阻止你解析。神造兵装本就是神灵之辈的造物,若是人类能随意解析重现,世间秩序早就乱了。”
“而你现在能轻松复现神造兵装,正是因为抑制力不在了,才没了这份束缚。”
士郎无所谓地点点头,他本就是实用主义者,对神造兵装的渊源毫无兴趣,只淡淡道:“也就是说,我体内那个世界,就相当于我的仓库?”
“可以这么理解。”祁荒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你就不好奇,抑制力为什么不在了吗?”
“不好奇。”士郎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干脆利落。
“好吧。”祁荒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其实我也没法确定抑制力到底是消失了,还是暂时隐匿了。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你的投影能力,本质上是一种侵蚀现实的能力——这种能力,名为空想具现化。”
士郎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只觉得空想具现化、抑制力、神造兵装这些词汇又空又虚,离自己的生活太过遥远,毫无实际用处。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神色间满是不耐。
祁荒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沉下脸,加重了语气:“好好听着!”
“好的。”
“空想具现化,是真祖特有的能力。”祁荒说完这句话,便闭口不言,隔间内瞬间陷入死寂。
士郎与希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片刻后,士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没了?”
“没了。”祁荒耸耸肩。
“那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士郎彻底无奈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吐槽。
“当然有用。”祁荒站起身,眼神示意他,“你把你的固有结界展开。”
“我从来没展开过,怎么知道该怎么弄!”士郎一脸错愕,他对自己的能力始终一知半解,他压根没展开过结界.
祁荒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挑眉瞪向他,满是意外:“啊?”
错愕稍纵即逝,祁荒很快敛去神色,目光重新落回士郎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追问:“你战斗时,一直靠的是布兰德教你的剑法?就是那种只有死徒和祖才能驾驭的剑法?”
“不然还能靠什么。”士郎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哦对了,原来布兰德的剑法是死徒和祖专属的……难怪我总觉得,和自己投影的剑里附带的剑法格格不入。”他此前只觉两种剑法发力逻辑迥异,从没想过根源在于适用者的体质。
话音刚落,祁荒便上前两步,围着士郎仔细打量起来,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璞玉,指尖还无意识地轻点着下巴,神色里藏不住几分兴奋。
“祁荒前辈……”希耶尔当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上前半步微微挡在士郎身侧,显然不认同祁荒这般随意定论,更不愿师兄被轻易纳入她的调j范畴。
祁荒却全然没理会希耶尔的抗议,目光锐利地锁定士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上衣撩起来。”
士郎虽有几分迟疑,但见祁荒神色郑重,也没多问,抬手便将上衣向上撩至胸口,露出线条紧实的脊背,脊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祁荒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摁在士郎的脊骨某处。她的指尖萦绕着微弱的魔力,似在定位什么关键节点。“调用你的魔力,再想一句你最熟悉的吟唱语句,以此为起点引导魔力流转。”
士郎依言照做,刚催动体内魔力,便感受到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从祁荒摁压的部位涌入,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的魔力瞬间被搅动得活跃起来。他下意识地轻启唇齿,低声念出那句早已刻入本能的语句:“trace on!”
“哈?”祁荒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收回,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语气也陡然拔高,“你管这叫吟唱?就这两个词?”在她看来,吟唱至少是要一整句话才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诧异,又问:“你难道连教会最基础的洗礼咏唱都没用过?”
士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将上衣拉回原位,语气局促:“额……我算是比较偏科。教会的奇迹类术式,我只精通治愈相关的,咏唱之类的确实没怎么接触过。”他向来务实,只专注于能提升战力和救治他人的能力,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提升起来太慢,于是他就不去专门学习,只在修行之余去学一下。
祁荒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的怒意渐渐消散,反倒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玩味与几分赏识:“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卫宫士郎。”
笑意稍敛,祁荒重新沉下神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现在,想一句能调动魔力的吟唱词”
士郎闻言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魔力余温,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擅这类繁琐的仪式性语句,琢磨半晌,才迟疑着抬眼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此身为剑所制。”
祁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摇头开口:“算了,这一句就够了,我是不理解魔术协会那里大段大段的吟唱词。”
士郎刚张开嘴,心底那句“这也太中二了”已然冲到舌尖,却对上祁荒认真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觉得嘴角一阵抽搐,耳根微微发烫。
希耶尔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看着士郎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专注地留意着周身魔力的波动。
祁荒再度上前一步,指尖覆上士郎的脊骨,微凉的触感伴随着比先前更为凝练的磅礴魔力缓缓注入。“催动魔力,念出那句吟唱词。”
士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别扭,顺着祁荒传来的魔力引导,沉声道:“此身为剑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