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北方战事告捷,各路兵马逐渐平复,在柏林举办的庆功宴上,各国要领都来到了此地。
就连作为政敌的瑞典人也派来了使者向勃兰登堡-普鲁士的大选帝侯致敬,他们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对帝国动兵,除非他们确定:这个碍事的女人——帝国最强大的选帝侯芙莉卡真的已经死了,或者是不再出面管事。
“不留下来喝一杯吗?洛塔尔。”
在此大好情形下,王室的增援:卡瑞拉与洛塔尔二位骑士急着就要领兵回帝都复命,芙莉卡在柏林城的门口踏着寒雪向他挽留——再过不久,自己就要隐退了,如果不出意外是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除非洛塔尔也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
与“白骑士”共存于世的“金色骑士”洛塔尔,他仍然是在俊秀的面容上扬起一副亲和、英武的面相:“我可是知道的:大选帝侯你啊,不喜欢喝酒,况且我得把你的消息带给你的一位妻子——女皇陛下很迫切地要听取报告了,为了让你我都少被惦记,我这一路是回去得越早越好啊。”
“这就是脚踏多条船的坏处吧~?”与此同时,同样城门口披着雪绒似的长袍、高举酒杯痛饮的某位金发选帝侯——萨克森的亨利带着些醉意高喊了出来,芙莉卡和同样来送客的夫人姬宁一同白了他一眼,大家向皇室的各位道过别后,便拔步重新赶回城内主持宴会。
这场宴会让大选帝侯的各路子嗣都聚集了过来,就连威斯特伐利亚的丽塔和胡安娜二位女士也和安丽娜这位巴伐利亚-慕尼黑的高贵女爵一起汇聚在柏林。
哈布斯堡的马蒂蕾娜带着她与芙莉卡的女儿一同前来,当然,既然她来了,柯蕾娜与芙莉卡的孩子便就不需要再来了——这姐妹二人早就商量好要如何平衡关系。
在此,芙莉卡目前为止除开已夭折、叛逆被罢黜的子嗣以外,共计39个孩子悉数聚集,其中最年幼的孩子不过5岁。
在施瓦本的那一队霍亨索伦夫妇也带着被命名为“芙莉卡”的孩子到来,显然,这是大选帝侯的高光时刻之一——她的子孙注定满堂。
“父亲大人~生日快乐!”
原来,这个时间点也恰好是芙莉卡的生日。
子嗣们陆续在长队的等候下向芙莉卡送上祝福与拥抱,在所有继承人眼中的芙莉卡是一个相当严厉的“父亲”,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芙莉卡作为女人能够和母亲们结婚,但既然世人都说“此乃上帝意愿”,那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谁又想质疑自己的亲生父亲?
可这位父亲,终日有着一张微笑的面容——看起来似乎很和蔼,但实际上孩子们都害怕和父亲独处。
“你有从母亲身边学到什么吗?与我说说你的事情吧。你对领地有什么看法吗?”
芙莉卡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孩子,这让孩子们都对她心生畏惧继而形成了隔阂——芙莉卡不像是个真正的父亲,更像是个引导者,引导孩子们不要犯下错误。
可哪有孩子不犯错的?她的严厉便成了大多数孩子的心中阴影:从来不打骂,可那份过高又不会在人前显现的期望,总是让人感到压抑。
“虽然是我的生日,虽然大家都在这里,但总觉得,我离人们越来越远了。”
在宴会厅的主座上,面对奢华的宫殿与吵闹、喜庆的人们,那些讨论着军功的战友、那些嬉皮笑脸打闹的孩子、交换国事意见的政客和唯利是图的名商与久尝醉醺的教士……看着他们的模样,芙莉卡感到一阵空虚。
他们所欢笑的、所忌惮的、所器重的…那些早已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她的眼前仿佛早就被一层迷雾所困,困住的是她所经营的国家——勃兰登堡、波美拉尼亚、梅克伦堡(芙莉卡继承法典将梅克伦堡分了出来)、普鲁士、弗兰肯、巴伐利亚(安丽娜将英戈利特交给次子,次子归属于霍亨索伦)…
这些在大选帝侯及其身旁之人的照料下得到飞速发展的地界,人人皆称颂伟大的“选帝侯大帝”,可他们的称赞又能持续多久?大帝的子孙能不能守住这从军刀和理性中博得一片生机的领地?
“夫君是担心‘家规’的继承让我们来之不易的安稳被打破,为此烦扰了心神,这才觉得和大家的娱乐格格不入吧?”
贴心的瑟伊夫人总是陪伴在旁边,由于长子腓特烈的造反,次子被惊吓后极为老实,她不需要像其他母亲那样去好生照料在各个领地管事的子女,也就是说——瑟伊是陪伴在芙莉卡身边最长久的那位夫人,从小就是。
这大概也是万事俱亲为的大选帝侯没有心理崩溃的防线——夫人们因爱而聚在一起,她们不会彼此争权争宠,各自管控着自己的权力来为大选帝侯的国度续上一份安宁。
芙莉卡品尝到“陪伴”的滋味,大脑在此刻也是反应了过来——自己就要隐退了,隐退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尽管责任心依旧在内心里谴责自己这种“撒手不管”的做法,可大选帝侯英勇了一辈子,是该退缩一回了。
“是啊,我担心约阿姆他们,但…话又说回来了——”芙莉卡将赤眸看向瑟伊,后者正在为她的左手用掌心来取暖,又投来伊人的目光,在夫妻的视线交织之时,二人不由得一笑,在彼此英武、姣好的容颜下互相吸引,在众人早已习惯的眼神下再作了一口深吻。
“比起这些,我更期待与瑟伊你们的安静的生活。”芙莉卡说着,她确实期待这样的生活:“骑马狩猎、下马读书嬉戏…尽管我们会失去很多——有很多忠心跟着我们的女仆已经开始悲伤,她们不想我们离开,二十几年了…她们有些人都已经做了母亲,却还是这样挂念着我们,真是难得。”
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像自己这样深得民心?这样想着,她自豪地伸出右手来,想要抓住那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点亮的一圈烛光,仿佛日光尤其亮眼,却近在眼前而唾手可得。
“你不是有一些话要告诉孩子们吗?连同家规一起。”
瑟伊见她已被安抚好了,便回想起她要做的正事,赶紧是趁着大家都在兴头上,提醒她早早吩咐完毕。
“是啊——姬宁。”
“芙莉卡大人~”
“让孩子们都过来吧。”
在芙莉卡的吩咐下,她的孩子们纷纷聚到了主座前。
在一层不高的台阶上站立的白发齐腰的身影,身着白色左半身披肩、头戴白羽所冠之游牧绒帽,身形立定于马靴之上,她将赤眸瞄向台下,自己的子嗣早已各自商议好了结果,由权势最大的约阿姆领头在前方,紧紧注视着自己。
这些人中,唯有“康拉德”为代表的儿子最为冷漠,他是芙莉卡与艾芙妮的长子,也是未来的帝国皇帝,也正是因此,他与芙莉卡的关系可谓是“父慈子孝”。
芙莉卡看不起他那过于追求权力的野心——已经是皇位的继承人了,他到底还想要做什么?而他看不起父亲的那份虚伪——作为帝国权力最大的诸侯,她又凭什么认为她自己是个“干净的人”?
芙莉卡能看清楚他那忤逆的眼神,可她没有投去不满或是严厉的目光,此刻,她唯有理解、试着去理解自己的儿子,而后放下成见——尽管她料定不久后自己必会要料理这个儿子,但此刻,她仍然希望对方能够安分守己。
那些可爱的女儿或是有见地、又有才能与野心的女儿,那些早就准备好承担大任的儿子或是只想得到自由与解放的孩子…
她将他们都看在眼中,他们却不知道她的想法,只知道童年时期所注目的那个严厉又假装和蔼的模样的人正在俯瞰自己。
他们不敢忤逆父亲大人,也没有忤逆父亲大人的理由——憎恨?讨厌?不,他们甚至在压力下还甚是喜欢父亲大人,可正是这种感觉让他们不敢与父亲大人有过多亲密的关系。
早在一年前——芙莉卡的女儿之中就有一位公主被传出了“恋父”的癖好,芙莉卡本是生得柔美——一旦女装打扮起来便是这帝国最为翘楚的美人,却又因父亲的安排而从了骑士之道继而成就家族伟业,其身形正直、性格公正又处事大方,帝国女性谈其名声便有所喜爱,更别提这些常年和这位英主相处的女儿了。
当然,这种消息被确定为“谣传”,可被官方定义为“谣传”的东西就更是有着几分确定性——芙莉卡今年四十多近五十岁数,外貌却依旧是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骑士的模样,约阿姆等儿子站在她的身边,就外貌上来说——都快显得和她一样成熟、稳重。
再过几年,她和子女们一同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人们只会以为是哪里的贵族兄弟姐妹一起出来散步了!
儿女们不成文的约定就是:为防止家族**现可怕的绯闻或者是斗争,大家都不必太过亲近于哪位母亲或者是父亲,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
可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终究还是颜控——要问子女们喜不喜欢父亲大人这张脸,那必然是喜欢的…
这张被人们喜欢的脸,此刻也要正式颁布那道规矩:
“霍亨索伦的族人——我的孩子们,作为家主与父亲,我很庆幸自己的家族和孩子都在手牵手的氛围下共进,祝贺你们——这是你们成功的第一步。也正是因此,我将正式用女皇陛下赏赐予我的‘司法行政权力’对家族的继承与未来做出规划。”
随后,她将一份文书从手中展开面向各位。
子女们早都知道她是怎样打算的了——家族的所有子女都将能多多少少领到一份土地,而且,这是不分男女的——在芙莉卡的观念下,自己就是个女性,男女皆可继承领地。
普鲁士王国就由同年不同月的一男一女继承人分别照看东西普鲁士,女方拥有“女王”头衔,而男方拥有“国王”头衔。
但,这份家规要决定家族从此分家——来自法兰克尼亚的她,将继续以往的规矩,在法兰克尼亚的领地仍然由法兰克尼亚的血脉继承,也就是保持“分支”。
最大的不同在于,哪怕是这样的继承,也是按照顺位来的——从此之后,各个分支以及主系不再遵从古老的萨里安法典或者是萨克森部落继承法,而是说:从现在开始,各个相对独立的分支与主系的领地将完全由“长子”继承。
“你们的未来不可忤逆此法,这是规矩,我们不能让家族的领地一散再散。现在,上帝已在你们的命运上投下了赌注,你们个个都是自己领地中最高级的主人,是领主,是否是成为我的名讳下的阴影?还是开创属于你们自己的篇章?呵呵,我永远会期待你们的表现。我期盼你们各位能够做好自己的本职,另外,孩子们——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开始完全负责各自的领地。我和你们的母亲会不再管束你们,你们从今天开始,是自由的、神圣的,也是神圣领地之下的平凡的。”
芙莉卡宣布了她眼下的计划——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过问世事。而到了她隐退的时候,她将与夫人们一同消失在众多子女的视线中。
这对那些尚且年幼的子女非常不公平,但也是她的决定与考验。
听到父母不会再管自己,许多子女都露出了庆幸的脸色。
他们终于不用再被父亲和莱妮丝等母亲管控,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管理领地和人际关系。
在这一点上,几位子女显然有些紧张。
约阿姆——甚至已经为芙莉卡带来孙子的最受宠的儿子,此刻就极为紧张。
他所得到的勃兰登堡选帝侯国相当强大,可这份强大是依赖于芙莉卡本人与夫人们的精心治理与阶层平衡的黄金比例下所达成的“短暂盛世”。
莱妮丝母亲的律法观念与大选帝侯的意志让这帝国北方的贫苦之地变得不再贫穷,可这是建立在法兰克尼亚等地往来的贸易圈子下的繁荣——芙莉卡的关税贸易行政圈的联盟极其难维护,说不好听点的话,这个圈子就是一个老大和他的上百个喜欢闹事找麻烦的小弟。
芙莉卡真的放手的话,仅仅靠约阿姆和艾莉丝这对兄妹是不可能维持住这种奇迹般的外交、政治、军事和经济环境的。
她宣布完了这件事,并向自己的子女们饮下一杯酒水,随后便散了这场聚会——她独自踩着逍遥的步子往房中去,约阿姆为首的“公爵”、“国王”、“伯爵”等头衔继承人的兄弟姐妹们则在默契之中再度于宴会上逗留了几分钟,见大家不再注意大选帝侯的去向后,他们纷纷走入自己的父亲的房间。
他们心里清楚:父亲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以及这些领地,或许,父亲还有什么东西要交待给他们,哪怕只是一个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