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的事情。然后眼皮越来越重,裂纹开始模糊,变成一条蜿蜒的小路——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林地。
黑色的树干在四周耸立,枝桠交错,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色碎片。空气潮湿而寒冷,带着腐叶和苔藓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条胳膊。
左臂完好无损,和右臂一样结实,一样真实。他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手指的力量。
梦里的身体是完整的。
但他的右手掌心——
那朵百合还在。
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比周围的任何东西都要亮。它跟着他进来了。或者说,它把他拽进来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开始辨认方向。
上次他来林地的时候,是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走的。那条路通向一口井,井边长满了丝毧的苔藓。但他现在要去的不是井。
他要去的是睿智骑士小屋。
艾琳的笔记里提到过那个地方。"在边境的上方,有一座装饰着蓝色丝绸的帐篷。帐篷的女主人知道很多事情。如果你有问题,可以去找她——但要准备好付出代价。"
代价。
这个世界里什么都要代价。
他迈开步子,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林地比他记忆中更安静。
上次来的时候,远处有剪子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窣作响。但现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叶和树根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林地的树看起来都一样——黑色的树干,扭曲的枝桠,低垂的藤蔓。没有路标,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重复。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巨石。
转轮之寺。
它高耸在树林的边缘,像一座教堂的尖塔,表面布满黑色的地衣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石头上涂着眼睛的标志——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一只一只,大大小小,全都闭着。
他绕过巨石,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
雾气。
浓稠的、流动的雾气,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铺满了整个视野。这就是边境——林地与纯白之门之间的过渡地带。上次他来的时候,在这片雾气里迷失了很久,最后是靠着杯之光才找到了出路。
但这次他不打算穿过边境。
他要找的东西在边境的上方。
他抬起头。
雾气的上方,有什么东西在飘动。
蓝色的。
像丝绸。像旗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鳍在风中摇曳。
睿智骑士小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攀爬"这个词不太准确。
在漫宿里,物理规则是模糊的。他不是真的在往上爬——更像是在"想"着往上走,然后他的身体就跟着移动了。雾气从他身边流过,冰凉的触感刮过皮肤,但不会阻挡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在这里,时间和距离一样不可靠。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帐篷。
它比他想象的要大。
蓝色的丝绸从顶端垂落,在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帐篷的骨架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在雾气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入口处挂着一串风铃,每一片都是不同的形状——有的像月亮,有的像眼睛,有的像他不认识的符号。
风铃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帐篷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某种慵懒的调子。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深红色和金色交织的图案,踩上去柔软得像是踩在云上。四周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丝绸的帷幔,黄铜的器皿,干枯的花束,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香味,甜腻而浓烈,让人有些头晕。
帐篷的中央放着一堆金色流苏的坐垫。
一个女人坐在坐垫上。
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也许更老,也许更年轻——在漫宿里,年龄是没有意义的。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呈现出一种时髦的灰银色。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锁骨。
她戴着一副墨镜。
在这昏暗的帐篷里,她戴着墨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坐垫,"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至少今天不会。"
维克多在坐垫上坐下,盘起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但他的后背依然绷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右手掌心里,那朵百合微微发热。
"特蕾莎·加尔米耶。"他说,"艾琳的笔记里提到过你。"
"沃什家的那个女孩?"特蕾莎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维克多说,"但我读了她留下的东西。"
"嗯。"特蕾莎的手指在坐垫上轻轻敲了敲,"那你应该知道,在这里问问题是要付代价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有问题。"维克多说,"而且我愿意付代价。"
特蕾莎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墨镜后面的眼睛——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根细针,刺入他的皮肤。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新鲜的杯,还不到一个月吧?就敢跑到我这儿来讨价还价。"
她伸出手。
"让我看看你的手。"
维克多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右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
那朵百合躺在他的手心里,白色的花瓣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特蕾莎低下头,看着那朵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蛛巢的锚。"她说,语气就像在确认账单上的一个数字,"我闻到你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她收回手,靠进坐垫里。"百合的手笔。她一直喜欢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