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钟后,伊芙琳准时回来。
维克多把铁盒和里面的东西都交给了她——笔记本、信件、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小物件。唯一留下的是他刚刚抄满的那个本子。
伊芙琳没有翻看他抄了什么。她只是收走了盒子,然后告诉他可以回宿舍了。
"明天有医疗检查。"她说,"关于你的胳膊。"
"能接回去吗?"
"不能。"伊芙琳的声音很平淡,"你的胳膊不是被切掉的,是被'吃'掉的。骨头、肌肉、神经,全都被消化了。没有东西可以接。"
维克多早就猜到了。但听到确认,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们有替代方案。"伊芙琳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还有那朵花的事。我会安排人来检查。在搞清楚它是什么之前,你最好不要离开灯塔。"
"我能离开吗?"
"你觉得呢?"
维克多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不能。
B区的宿舍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
维克多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撑过来了。
审讯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伊芙琳问了很多问题,但她没有把他当成敌人。那个感知者闻出了他的隐瞒,但没有揪着不放。
他们知道他没有全说。但他们接受了他说的那些。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走到桌边,把抄满笔记的本子放下。然后他看向那盏燃素灯——它还在那里,暗红色的光芒微微跳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朵百合还在掌心,白色的花瓣安静地舒展着。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花没有回答。
他把手翻过来,让手背朝上。花跟着翻转,依然粘在他的手心——从这个角度看,花瓣垂向地面,但没有掉落。就像它不受重力影响一样。
他试着用感知去触碰它——轻轻地,小心地,就像用指尖去摸一只睡着的猫。
花有反应了。
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活物。然后——
维克多感觉到了什么。
一根线。
从花瓣深处延伸出去,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血管,一直延伸到……
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看不到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细细的,微弱的,但真实的。像是某种……连接。
蛛巢在监视他吗?
还是在等待什么?
他收回感知,不敢再深入。
现在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贸然去触碰这朵花,可能会触发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变得更强。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本抄满笔记的本子,开始翻看。
艾琳的话。关于杯相的知识。关于控制饥饿的方法。关于"漫宿深处"的描述。
还有那句话——
"如果我还是我的话。"
维克多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艾琳被困在漫宿深处。在一个没有身体、没有饥饿、只有纯粹意识的地方。
卖花女人说她"回不来了"。
但如果有人去找她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对艾琳有什么感情——他根本不认识她。
而是因为……
如果他能做到这件事,就证明他不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棋子。
证明他可以主动改变什么。
证明他不只是一只杯——一只被动等着被填满的容器。
他可以是一个人。
一个会做选择的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些还没消化完的力量——从行尸身上吃来的刃意,在他的意识深处安静地沉睡着。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明天的医疗检查。胳膊的"替代方案"。那朵花的秘密。蛛巢的目的。
还有漫宿。
那扇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纯白之门。
他有一个目标了。
不是灯塔给他的任务,不是蛛巢的算计,不是任何人强加给他的东西。
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要进入漫宿。
找到艾琳。
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然后——
然后再看。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
夜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