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30毫米机炮的轰鸣响起时,机库顶部的钢梁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颤音。
“砰——砰——砰——!”
这不是步枪那种清脆的点射,而是某种沉重的、带着毁灭节奏的铁锤。乌克兰BTR-4步战车的弹链像是一把烧红的锯子,瞬间在机库南侧的高耸墙面上锯开了数个透光的窟窿。混凝土碎屑在空中飞舞,混合着被击碎的隔热棉,像一场肮脏的雪,盖在安-225那洁白的机翼上。
阿列克谢趴在机翼根部的检修平台后,透过望远镜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四台蓝黄涂装的BTR-4正交替掩护推进。它们那低矮的轮廓在荒草中若隐若现,炮口喷出的火光异常刺眼。在它们前方,原本散落在跑道周边的第二波次伞兵残部正陷入一场屠杀——没有反坦克武器的步兵在平原上遭遇装甲车,就像是在镰刀下的麦秆。
“他们在收割我们的兄弟。”维克多爬到阿列克谢身边,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寒鸦’呼叫,敌方在进行火力试探。他们不敢直接轰击机库核心,但他们在切断我们的外围观察点。”无线电里,寒鸦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背景音里充斥着密集的子弹撞击钢架的叮当声。
确实,乌克兰人打得很克制。他们的机炮扫过机库的侧翼,却精确地避开了安-225停放的中轴线。他们想要回这座机场,更想要回这架完整的飞机。这种“克制”是阿列克谢手中唯一的筹码,但这个筹码正在随着乌军步战车的推进而迅速贬值。
“头儿,你看那边。”维克多突然指向机场北侧,大约八百米外的一处低洼灌木丛。
在那个由于空降风偏而偏离航线的开阔地里,一辆BMD-2伞兵战车正狼狈地侧翻在泥沼边缘。它那巨大的降落伞包像是一具苍白的尸体被风吹乱,挂在扭曲的履带上。
“那是第二架伊尔-76投下的‘宝贝’。它着陆时撞到了排水沟翻了身。”维克多眼神火热,“但引擎可能还没死,那上面的机炮是我们唯一能对付BTR的东西。”
“八百米。”阿列克谢看了一眼那片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的开阔跑道,“这中间全是乌克兰人的射界。那是自杀,维克多。”
“如果我们在这儿坐以待毙,等他们冲到大门口,我们才是真正的自杀。”维克多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嘿嘿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给我一个班,加上两个修理兵。如果我能把它扶起来,我就能从侧翼捅开那几辆步战车的屁股。”
阿列克谢沉默了。他看向机库深处,伤员的闷哼声在APU的轰鸣中显得如此无助。米哈伊洛夫专家蜷缩在起落架舱里,正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这个被战火蹂躏的圣殿。
如果不反击,这架巨兽就会变成一具巨大的钢铁棺材。
“寒鸦。”阿列克谢压低声音,“能给外围提供烟雾遮蔽吗?”
“我们可以用迫击炮发射剩下的烟雾弹,但只能维持两分钟。”寒鸦回答,“之后,他们就得靠运气和防弹衣了。”
阿列克谢转头看向维克多,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带上我最好的反坦克小组。如果那辆‘活死人’动不了,就把它炸了,然后滚回来。懂吗?”
“明白,头儿。”维克多拉起防弹衣的领口,对着身后几个满脸泥土的年轻伞兵招了招手,“走,小崽子们,咱们去把那头铁罐头给弄醒!”
机库南门,几枚烟雾弹呼啸着飞向荒原,白色的烟幕在狂风中迅速散开,像是一道脆弱的屏障。维克多带人冲入了那片致命的迷雾,身影瞬间消失在机库外的硝烟之中。
阿列克谢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枪。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八百米,将决定这架“梦想”和这里所有人的最终宿命。而在他身后,安-225那庞大的躯体仿佛也感到了这种压迫,APU的震动在机舱内回荡,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迫击炮发射出的发烟弹在空中划过低平的弧线,沉闷地砸在距离机库南门约两百米的停机坪上。瞬时,浓稠且带有辛辣气味的磷光白烟在大地与寒风的拉扯中疯狂膨胀,在灰蒙蒙的机场跑道上扯出了一道近乎病态的白色走廊。
“第一组,跟我走!第二组,隔开三十米,看着我的手势再动!”
维克多猛地推开被弹片震松的舱门,他的声音在战术头套下显得有些发闷。他身后是十二名精心挑选的士兵:两名背着沉重工具包的技术军士,以及四名端着RPG-30反坦克火箭筒的射手,其余人则全副武装,充当移动的火力点。
维克多率先冲入烟幕。二月的冻土硬如钢铁,每一脚踩下去都伴随着冰茬碎裂的响声。他并没有盲目直线冲刺,而是带队冲向了跑道边缘的一排废弃导航灯基座。
“下蹲!掩护!”
维克多卧倒在被熏黑的水泥基座后,身后的三名机枪手立刻架起PKM,对着烟幕外可能存在的乌军射击口进行漫无目的的压制射击。紧接着,第二组在烟雾的掩护下,猫着腰以极快的速度越过了第一组,冲向前方的另一个浅坑。
这种“交替跃进”的每一次停顿都是在与死神博弈。乌克兰BTR-4步战车的红外热成像仪正穿透稀薄的烟雾边缘,寻找着任何不规则的色块。
推进到四百米处时,烟幕因强风开始不可避免地稀释。

“砰——砰——砰!”
远方传来30毫米机炮沉闷的连发声。几发高爆弹精准地击中了维克多前方十米处的混凝土。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将一名年轻的士兵直接掀翻在半空。他的大腿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块击碎,鲜血在洁白的烟雾中喷溅出一道刺眼的红弧。
“不要停!救护兵留下,其余人继续!”维克多眼眶欲裂,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在开阔地停下一秒,全班都会变成机炮下的碎肉。
他带头跳进了跑道一侧深约半米的排水渠。这条充满了污冰和淤泥的窄沟成了他们最后的生命线。士兵们顾不得冰冷刺骨的水,像鳄鱼一样在泥浆中疯狂匍匐。
当维克多终于摸到那辆侧翻的BMD-2时,他的战术手套已经因为剧烈的摩擦露出了手指。
这辆铝合金铸造的巨兽正极其狼狈地侧躺在排水沟边缘,像一头被绊倒的犀牛。履带间塞满了冻土和降落伞的尼龙绳。
“抢修组,钻进去!封堵油路,检查蓄电池!”维克多一边对着对讲机狂吼,一边和两名射手翻身躲在车底盘形成的天然掩体后。
两名技术军士从包里掏出便携式液压顶杆,死命撑在车身与排水沟的石壁之间。
“一、二——起!”
随着液压泵发出的酸牙吱呀声,沉重的BMD-2在泥沼中发生了一次微小但关键的位移。一名军士满脸污泥地爬到引擎盖边,用刺刀撬开了变形的检修口,将备用电池组强制接在启动机上。
此时,乌军的一辆BTR-4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向,正咆哮着转动炮塔。轻机枪的曳光弹开始在BMD-2的底盘蒙皮上敲出一串串火星。
“快点!你这该死的废铁!”维克多抓起地上的一个扳手,狠狠敲在因低温而卡死的燃油泵曲轴上。
就在BTR-4的第一枚测距弹划过他们头顶的瞬间,一种低沉、不耐烦、却充满力量的震颤从维克多脚下的钢板深处传来。
一股浓黑的柴油废烟猛地从侧排气管喷涌而出,将围在车边的士兵熏得满脸漆黑。这声咆哮穿过无线电的电噪,回荡在阿列克谢的耳机里:
“动起来!你这该死的废铁,动起来!”
八百米外,维克多的咆哮穿过无线电的电噪,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辆侧翻在泥沼边的 BMD-2 像是一个正在从坟墓中爬出的金属活死人,它的一侧履带在空转中卷起漫天泥浆,黑烟从受损的排气管中喷涌而出,遮蔽了它半个身位。
乌克兰的 BTR-4 发现了这个侧翼的威胁。
领头的那辆步战车猛地原地转向,三十毫米机炮在行进中喷射出密集的火舌。跑道上的混凝土块被大口径弹药崩飞,像石雨一样砸在 BMD-2 脆弱的铝合金装甲上。
“‘寒鸦’呼叫!迫击炮,放!”
机库后的三门 82 毫米迫击炮发出了连续的闷响。烟雾弹与高爆弹在 BTR-4 的冲锋路径上炸开,虽然无法击毁装甲,但成功的干扰了对方的火控激光。就在这一秒的混乱中,维克多成功了。那辆侧翻的步战车在引擎最后的哀鸣声中猛然受力,借着斜坡的斜度滑入了排水沟,随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炮口平指向地平线上的对手。
“砰!砰!砰!”
BMD-2 搭载的 2A42 机炮开始还击。三十毫米穿甲弹在空中拉出笔直的死线,精准地抽打在 BTR-4 的正面防护栅栏上。
然而,这场装甲格斗彻底激怒了乌军。在损失了一辆步战车的机动能力后,乌军指挥官显然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既然无法优雅地收回机场,那就把挡在路上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件昂贵的艺术品一起埋葬。
“注意!他们不再克制了!”寒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阿列克谢趴在检修平台上,目睹了最恐怖的一幕。三辆 BTR-4 停止了试探性点射,它们采取了齐射模式,目标不再是机库的边缘,而是正对着安-225 那巨大的尾部轮廓。
“轰——!”
一发三十毫米高爆燃烧弹击穿了机库南侧那层薄薄的预制板墙。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弹头在进入机库内部后撞击在一根承重钢柱上炸裂。无数赤红色的破片像散弹一样呈放射状横扫了整个中段空间。
阿列克谢感到一阵巨大的推力将他掀翻。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鸣叫,世界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
在那飞溅的火花中,他看到安-225 左机翼下的 4 号发动机引擎罩被一块巨大的钢板碎片切开了一个半米长的豁口。那是 D-18T 涡扇发动机的核心区域。原本圆润、圣洁的白色引擎整流罩瞬间被撕裂,露出了里面精密得如同精密钟表般的钛合金叶片。
“不——!!!”
米哈伊洛夫专家从起落架舱里冲了出来,他的哭喊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炮火。他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个正在冒烟的引擎。
一根断裂的燃油管线开始向下滴落淡黄色的航空煤油,落在滚烫的弹片上,激起阵阵带有辛辣味的白烟。安-225 的 APU(辅助动力单元)感应到了系统的压力异常,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凄凉的警告音,像是这架巨兽在遭受初次重创后的哀鸣。
“它受伤了。”一个士兵呆呆地看着那个冒烟的引擎,手里的步枪垂了下来。
阿列克谢摇晃着站起身,抹掉额头流进眼睛里的鲜血。安-225 蒙皮上那道蓝色的线条被烟火熏得焦黑,那是这架飞机第一次在实战中见红。这种“不可触碰”的神话被打破后,剩下的只有赤祼裸的血腥和毁灭。
“维克多!给我打烂他们!”阿列克谢抓起对讲机,对着麦克风疯狂地怒吼,“他们要拆了这架飞机,在那之前,把他们全给我送下地狱!”
窗外,维克多的步战车正迎着漫天弹雨,向着乌军阵地发起了自杀般的冲锋。而机库内,那架原本静谧的巨人,正带着它的伤口,在火光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