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225的辅助动力单元仍在驾驶舱地板下发出沉闷的低吼,这声音本该是秩序恢复的象征,但在阿列克谢耳中,它更像是一场葬礼上的背景音乐。
透过驾驶舱宽大的挡风玻璃,他目睹了第一架伊尔-76残骸边的惨状。那架钢铁巨兽正侧歪在跑道尽头的草坪上,右翼断裂处喷涌出的浓烟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无数个灰绿色的小点正穿过硝烟,连滚带爬地向3号机库冲来。
“寒鸦呼叫‘冰原’,侧翼掩护已就位,接应幸存者突入!”
无线电里传来了那个代号为“寒鸦”的特种部队组长的声音。他的语调冷得像碎冰,听不出一丝慌乱。紧接着,四道黑色的身影从机库顶部的维修夹层和侧门阴影中闪出。他们没有像普通伞兵那样疯狂扫射,而是以极高的节奏进行精确的压制点射。每当“寒鸦”的精确射手步枪发出一声轻响,远方跑道灌木丛里闪动的乌军火点就会熄灭一个。
“快!进机库!进机库!”
维克多军士长在舱门口疯狂挥手。阿列克谢冲下螺旋梯,正撞上一群涌入货箱区的人流。这哪里还是他在简报会上见过的那些不可一世的近卫伞兵?他们满脸是混着血水的泥土,有人甚至丢掉了头盔,手里死死攥着两枚仅剩的迫击炮弹。
“你们的指挥官呢?”阿列克谢抓住一名少尉的衣领,大声吼道。
少尉惊恐的眼神晃动了一下,指了指身后。四名士兵抬着一副血迹斑斑的担架冲了进来,上面躺着那个本该接管机场指挥权的少校。他的腹部被大口径机枪弹豁开了一个洞,简易包扎的止血带早已被浸透,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伊万少校……”阿列克谢半蹲下来。
少校费力地睁开眼,他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阿列克谢的袖口,留下了几个刺眼的红指印。“阿列克谢……上尉……现在,这架飞机,和这群残废……全归你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保住……保住我们的‘梦想’……”
少校昏迷了过去,担架被急救兵迅速抬向机腹深处的临时医疗点。阿列克谢站起身,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肩膀上。
“‘寒鸦’报告。”
那个代号“寒鸦”的特种兵组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列克谢身侧。他那身深灰色的作战服上几乎没沾灰尘,护目镜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我们完成了驾驶舱的清理和专家的护送。由于指挥链断裂,我组四人临时服从你的调遣,上尉。”寒鸦简短地敬了个礼,声音毫无起伏,“但我要提醒你,第一架伊尔-76里只抢救出三门82毫米迫击炮,弹药基数不足两个基数。第二架飞机的重装备几乎全掉在三公里外的雷区了。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排的乌克兰装甲纵队。”
阿列克谢环顾四周。一百多名士兵正茫然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命令。
“军士长!”阿列克谢看向维克多。
“在,头儿!”
“把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我动员起来。迫击炮架在机库后的排水沟里,别指望准头,能炸出响就行。”阿列克谢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他转头看向寒鸦,“你的人,带上一半的反坦克手,去机库顶部的维修廊道。我要你们从高处封锁南侧入口。既然我们是守卫神庙的孤军,那就把这架飞机变成世界上最昂贵的堡垒。”
寒鸦点了点头,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的脚手架中。
阿列克谢拉动枪栓,看了一眼机舱壁上那道鲜红的血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入侵者,也不是掠夺者。他们是被困在自己制造的“梦想”里,一群等待被钢铁巨浪淹没的祭品。
三号机库内的空气已经不再属于航空工业,它被硝烟、劣质止血粉和男人们急促的喘息声彻底污染。
“快!把那些D-18T发动机的备用箱推过去!叠在南门外侧!”维克多军士长的咆哮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伴随着金属箱体在混凝土上磨出的刺耳尖啸。
阿列克谢站在安-225那如垂天之翼般的左主翼下,看着这个本该是工业圣殿的地方被迅速拆解、重组,最终变成一个狰狞的金属刺猬。士兵们像搬运腐肉的工兵蚁,将沉重的液压油桶、钛合金支架和成捆的电缆线堆砌在机库大门的豁口处。
那三门从伊尔-76残骸里抢出来的82毫米迫击炮,被架设在机尾后方、原本用来收集航空废液的浅坑里。炮手们正拆开简易包装,将炮弹排在满是油污的地坪上。
“停下!那个不能动!”米哈伊洛夫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尖厉的嘶吼,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机身中段的一个加固检修舱盖。
那是一块巨大的、闪烁着冷冽银光的盖板。它由一整块航天级钛合金通过多轴数控机床精铣而成,表面平滑得像镜子,曲线优美得如同雕塑。在航空史学家眼里,这块板子本身就是一件无价的艺术品。
“这块盖板的厚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它是为了承受上百吨的扭矩而生的!”米哈伊洛夫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盖板前,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缺血变得惨白,“如果你们把它拆下来当掩体,整架飞机的结构完整性就彻底毁了!你们这是在犯罪!”
阿列克谢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老人的领口,将他强行拖开,露出了躲在盖板阴影里的一个年轻士兵。
“米哈伊洛夫同志,看看他。”阿列克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块钛合金板能挡住外面BTR-4的三十毫米穿甲弹。如果你不让我拆了它,三分钟后,这个孩子的胸膛就会变成一滩连他的母亲都认不出来的碎肉。到那时候,你那‘完整的结构’还有什么意义?”
米哈伊洛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年轻的士兵,又转头看向那块冰冷、完美、价值连城的钛合金板。刚才溅在飞行管理电脑屏幕上的那抹血迹,似乎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那个由螺栓、电路和金属蒙皮构成的、他崇拜了一辈子的“钢铁神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苍白且荒谬。
他发现自己一直守护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壳,而他真正应该守护的——那种会流血、会恐惧、会颤抖的生命——正被他挡在死神的镰刀之下。
“我……”老人的嘴唇颤抖着。
他那双常年操作精密量具的手,缓缓地、犹豫地伸向了腰间的黑色工具包。他没有拿出挡住士兵的架势,而是摸出了一把带有刻度的专用扭矩扳手。
那是安东诺夫设计局配发的工具,上面刻着他的工号。
“这种蒙皮螺栓有特殊的防松涂层……用刺刀撬,弄不开的……”米哈伊洛夫的声音微弱,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沙哑。
他弯下腰,半跪在充满机油和血腥味的甲板上。他的动作不再疯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迟缓。他将扳手套在那个最关键的紧固件上,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在寂静的机库里显得异常刺耳。
“拿去吧,它能挡住那些穿甲弹。”米哈伊洛夫木然地瘫坐在一堆废弃的油桶上,看着士兵们合力将那块人类工业的瑰宝架在南门豁口,“为了活下去……把这架飞机拆了吧。”
米哈伊洛夫闭上眼,任由这种亵渎后的虚无感将他淹没。
“‘寒鸦’呼叫,敌装甲纵队已越过南侧跑道交叉口,距离1200米。”
无线电里寒鸦的声音打断了这份病态的对峙。阿列克谢抬头看向高处,寒鸦和他的三名组员正像黑色的石像鬼一样,蜷缩在机库顶部纵横交错的钢梁阴影里。他们的枪口和反坦克导弹发射器从高处俯瞰着下方的荒原。
“所有人,进阵地!”阿列克谢猛地拉动枪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架巨兽。安-225依然沉默地挺立在机库中央,APU的轰鸣在沙袋和钢铁堡垒的阻隔下变得沉闷而压抑。那些原本轻盈、纯净的工业线条,现在被粗犷的迷彩、满地的弹药箱和血迹模糊的绷带彻底割裂。
这座原本为了托举“梦想”上天的宫殿,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由昂贵残骸和血肉组成的钢铁刺猬。
“米哈伊洛夫,躲进起落架舱里,不要出来。”阿列克谢头也不回地走向掩体,“除非你真的想亲眼看看,你的‘梦想’被30毫米穿甲弹撕碎时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天空闪过一道冰冷的白光,那是BTR-4步战车测距激光划过空气留下的残影。真正的风暴,已经触到了机库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