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可绝对不能再试一次了,米提娅捂着还在隐隐翻搅的胃部,在心里疯狂摇头。
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让她头皮发麻,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胆汁苦涩的灼烧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她宁可徒步穿越十个黑暗森林,面对潜伏其中的所有魔物和荆棘,也绝不再跟陈星“飞”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飞行,是一场以天空为刑场的、暴烈又粗糙的抛掷!
这次是吐胆汁、腿脚发软,像刚出生的幼鹿一样站立不稳,下次指不定就直接吓晕过去,或者更糟——从天上掉下来!
粉身碎骨,像一颗熟透的果子砸在地上,红红黄黄摊开一片。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感到一阵眩晕,似乎又要吐了,不得不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
那种双脚离地、一切失控的恐怖感觉,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颤栗。
世界不再是坚实可靠的依托,而成了垂直的、随时会将她吞噬的深渊峭壁。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陈星拽着她跃入空中的瞬间,世界在耳边撕裂般呼啸而过,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地面如深渊般急速张开巨口,而陈星却像一道失控的闪电,在狂乱的气流中横冲直撞,毫无优雅与轨迹可言,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单薄的身体彻底撕成碎片,散落在王都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上。
陈星可没心思去揣摩米提娅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她脑子里那点有限的容量,此刻已被更具体、更迫切的物质需求完全占据。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柔软的床铺、挡风的屋顶和温暖的被窝。
连续几天在颠簸的马车和简陋的帐篷里对付,睡得腰背发僵,那硬度简直和他在学校宿舍的硬板床有得一拼,不,可能更甚。
她实在是受够了,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此刻,舒适的睡眠是她唯一的、也是最迫切的追求,强烈到几乎成为一种生理疼痛。
她甚至能幻觉般闻到被褥里晒过的、干爽的阳光味道,听见老旧但可靠的床垫弹簧在身体躺下时发出的、温柔的呻吟声,仿佛那些无形的安逸正穿透深夜寒冷的空气,朝她热切地招手。
“走吧。”
她简短地说了一句,没在意米提娅苍白的脸色和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的脚步,直接拉住对方细瘦的手腕,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近乎蛮横的坚定,踏入了王都布拉福深夜的街道,开始用视线急切地搜寻起旅店的招牌来。
她的指尖冰凉,却攥得死紧,那力道不像拉着同伴,倒像抓住的是救命稻草,又像是拽着一只随时会挣脱的、不听话的猎物,不容置喙。
幸好这里是吉拉王国的王都布拉福,商业繁盛,旅游业也相当发达,即使在深夜,也能在一些主要街道和广场附近看到悬挂着铜制招牌或散发着朦胧光晕的灯笼的旅店,像是黑暗海洋中零星散落的、温暖的岛屿。
若是换了那些偏僻小城,这个时辰恐怕连个亮灯的人家都难找,只有一片沉沉睡去的寂静与黑暗。
陈星没费太多功夫,就在一条还算整洁、铺着整齐石板的次级街道上,看到了一家门面不大、但窗内透出温暖橘黄色光晕的旅店。
那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招牌是木质,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只酒杯和一张床铺的图案,朴拙,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是旅人的归宿,是寒冷与疲惫的终点”。
“运气不错。”
陈星嘀咕了一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脚步发飘、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米提娅走了过去。
她甚至没注意到米提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要是真在这迷宫般巨大、街道错综复杂的王都里漫无目的地找上一整夜,那也不用睡了,直接找个屋顶看日出算了——还得祈祷别冻死,虽然陈星作为血族不会被冻死就是了,但米提娅可不一定撑得住。
她飞快地瞥了眼米提娅,对方正死死咬着已经失了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破皮,原本柔顺的金发凌乱地垂在肩头,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
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谨慎的金黄色眼眸里,此刻残留着未散的惊恐,瞳孔在旅店窗口透出的暖光下微微收缩,仿佛仍被刚才那场噩梦般的飞行记忆紧紧纠缠,魂灵还未完全从高空的狂风中收回躯壳。
陈星心中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情绪——米提娅这家伙,虽然看着柔弱易碎,胆子又小,反应也总是慢半拍,但……有这么一个小家伙在身边,好像也不是啥坏事。
推开沉重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门楣上悬挂的铜铃立刻发出清脆而略显单调的“叮铃”声,划破了厅堂内略显凝滞的安静。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淡淡啤酒麦香、以及某种清洁用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不算特别好闻,却奇异地驱散了门外夜间的寒意与陌生感,带来一种属于室内的、略带浑浊的暖意。
前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几盏老式油灯,灯芯静静燃烧,光线不算明亮,只够照亮柜台周围一小片区域,让阴影在墙角厚重地堆积。
一个趴在柜台后正打盹的柜台小姐被铃声惊醒,她肩膀一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和睡意。
她迅速眨了眨眼,努力摆出职业性的、有些僵硬的微笑。
“有人吗?”
陈星先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弥漫着淡淡木头和灰尘味道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来了来了,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柜台小姐说着千篇一律的套话,目光落在进来的两位客人身上——一个是面无表情、白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扎眼、眼神带着锐利和疲惫的少女,另一个是脸色苍白如纸、金发凌乱、双眼无神、看起来魂不守舍、仿佛随时会晕倒的少女。
两人衣物都算不上整洁,带着明显的风尘仆仆的痕迹,而且年纪似乎都不大,脸庞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
她脸上那习惯性的、程式化的笑容顿了一下,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诧异和随之而来的谨慎,“……唉?”
深夜独自来投宿的年轻女孩本就少见,这样的组合更是奇特。
一个像刚打完架(或者刚打完猎)的流浪者,另一个像受惊过度、从什么糟糕地方逃出来的大小姐。
她们是什么关系?
姐妹?
主仆?
还是……
更复杂的情况?
她眯起眼,不动声色地警惕打量着她们,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柜台下方某个被磨得光滑的暗处——那里常年藏着一柄短刀,冰凉而坚硬,是她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的一点底气。
“呃,那个……”
陈星卡壳了。
她才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一路上的主题不是打架逃亡就是被迫赶路,途中还稀里糊涂“收服”了一个小国,对于这种需要与陌生人进行正规、得体交谈的场合,几乎一无所知。
上次能顺利住店,纯属靠着一张(她自己认为)还算无害的脸,以及一句不走心的“姐姐”蒙混过关。
此刻,柜台小姐那带着审视、评估和一丝怀疑的目光,像细细的针尖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的后背发凉,仿佛成了被毒蛇在暗处盯上的猎物,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都可能招致麻烦。
‘嘿,管她呢,先糊弄过去再说吧。反正只要给钱,她总不能不让我们住。’
她心里飞快地想着,正打算随便编个“姐妹投亲迷路了”或者“出来见世面结果钱包差点被偷”之类的、一听就漏洞百出的无厘头理由,却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努力清喉咙的声音,接着是米提娅开口了。
米提娅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似乎牵动了还在不适的胃部,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她强压下所有翻涌的不适和惊魂未定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平日里几乎不用的、略显疏离的客气。
她微微扬起下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颈部的线条绷紧了些,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那双金黄的眼睛在油灯跳动的灯影下泛起一层柔光,仿佛蒙上了薄纱的湖水,看不清底下的波澜。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往来商贩、或是镇上体面人物与陌生人打交道时的口吻,轻声说道:“店家,晚上好。我们要住店,请问你们这里还有空房间吗?”
她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却如清泉滴落在石板上,清脆、直接,瞬间将对话从某种可疑的、僵持的边缘,拉回了最正常的旅店接待频道。
用词简单,意图明确,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旅客的疲惫。
店主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看起来更怯懦、更需要保护的那个金发女孩反而先开口,而且说得像模像样,直接切入正题。
她脸上职业性的诧异迅速被生意人见钱眼开(或者说见客眼开)的热情取代,连忙点头,语气也活络起来:“哦,有的有的!这么晚了,两位姑娘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这边请,先登记一下。”
她拿出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羊皮纸登记簿和一支羽毛笔,指尖原本按着的警惕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带着算计的精明笑意——两个年轻女孩,结伴深夜投宿,看起来涉世未深又有些古怪,或许……能在房费之外,多推销点热水、热食,多收些银钱?
陈星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她一边跟着店主走向那被油灯照亮的柜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米提娅一眼。
那家伙,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居然关键时刻还挺靠谱嘛。
不过……
她刚才用的那个调调,那种微微抬着下巴、声音平稳却带着距离感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和平常在镇上、或者跟自己说话时那种时而警惕、时而无奈、偶尔还有点小脾气的状态不同。
陈星后知后觉地琢磨起来,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住店,或者跟陌生人打交道,得用点特定的、约定俗成的客气话?
就像游戏里的NPC,得程序员给的对话选项才能触发接下来的对话?
她想起米提娅在平湖镇里偶尔与路人交谈时的姿态,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却又不失礼节的微妙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纱,那是她出身与教养留下的烙印,即使落魄也未曾完全磨灭。
‘等会儿安顿下来,得从她嘴里套点这个世界的“敬语”或者常用客套话才行,’
陈星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像在记录某种生存技能,‘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又得抓瞎,只能靠卖萌或者硬闯了。’
她倒是忘了,米提娅自己似乎也并不常用这些——刚才那句可能已经是极限发挥,是强撑着不适挤出来的“标准答案”,而且说完之后,她就又恢复了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心有余悸的样子,微微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完全没有要主动走过来、低声教导陈星社交礼仪的意思。
是米提娅自己知道的也不多?
毕竟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经常需要自己处理这些庶务的样子。
还是单纯觉得没这个必要?
反正有她在旁边可以补救?
或者……
在陈星面前懒得讲究这些?
毕竟陈星本人就是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视礼节如无物的家伙。
至于上次陈星单独住店为什么没闹笑话?
嗐,上次情况特殊,那旅店老板娘年纪比较大,看起来面善,陈星脑子一抽,顺口就叫了人家“姐姐”嘛,简单直接,配上她那张没什么威胁感的脸,对付单独的年长女性店主似乎意外地还挺好用。
但这次不一样。
柜台小姐看起来年轻些,眼神也更精明。
而且,这次米提娅就在边上看着,再那么没脸没皮地叫“姐姐”套近乎……
感觉就有点怪怪的了。
陈星虽然平时不太在乎旁人眼光,但基本的、模糊的“场合意识”还是有一点的。
尤其是在这个刚被她用“飞行”折磨过的同伴面前,她莫名地不想表现得太……
丢人?
她暗自叹了口气,决定暂时闭嘴,把对外交涉的舞台让给此刻似乎更懂得“规则”的米提娅,自己则像个真正的护卫(或者绑匪)一样,沉默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只用目光扫视着这间不算宽敞的旅店大厅,评估着可能存在的危险——尽管她最大的危险来源,此刻正虚弱地靠在柱子旁。
店主引她们到柜台前,那本厚重的登记簿摊开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用通用语写的,也有她看不懂的花体或简笔符号,写满了各种陌生的名字和简短备注,其复杂程度相当于西班牙语和俄语的杂交品种。
陈星瞥见其中一行写着“艾琳·卡特,商队护送,三晚”,另一行则是“赫尔曼,铁匠学徒,长期”,墨迹新旧不一。
看来这旅店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是信息流通的集散地,也藏着无数双眼睛。
她正胡思乱想着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忽听店主一边翻着簿子,一边用随意的口吻问道:“两位姑娘是哪里人氏?来王都布拉福是有所贵干呀?”
语气虽保持着生意人的客气,却带着职业性的、几乎不可避免的打探。
这在任何世界,大概都是旅店老板对陌生住客的标准好奇。
米提娅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或者说,她疲惫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编造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微微蹙起眉,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在“路过”或“访友”之间选择一个模糊的说法,陈星却已经抢先开口了。
她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米提娅和店主之间一点,身体呈现出一种不经意的戒备姿态。
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本登记簿,又快速抬眼看着店主,故意在眼神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警惕和不愿多谈的疏离,同时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而坚决:“我们从南边过来,寻亲的。”
一个老套、模糊但难以被立刻驳斥的理由。
她顿了顿,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从储物空间里),掏出几枚亮闪闪的银币,不轻不重地放在打磨得光滑的木质柜台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而诱人的声响。
“店家,我们只是路过,歇一晚,天亮便走,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也不耽误您的生意。”
她的话速平稳,将“寻亲”的私人性和“付钱住店”的交易性并列,暗示对方不要多问。
那几枚银币成色很好,在油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店主的眼睛几乎立刻亮了起来,那点职业性的好奇迅速被更实际的利益驱散。
她脸上堆满了更真切的笑容,手法利落地将银币扫进柜台下的抽屉,登记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只在簿子上草草写下“两位,南边来,一晚”的字样。
“好说,好说!二位姑娘放心,本店最是安全稳妥,客房在后院单独的小楼,安静得很,保证没人打扰。”
她递过一把沉甸甸的、带着编号的木牌钥匙,指向大厅侧面一道通往内院的窄门,“三楼最东边的房间,视野好,也清静。热水炉灶一直温着,随时可以取用。”
陈星接过那冰凉而有些粗糙的木牌钥匙,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有前一位住客留下的细微油渍。
她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拉住米提娅的手腕——不过这次力道放轻了些——往店主指示的方向走去。
通往内院的窄门需要推开一扇厚重的布帘,后面是一段短短的露天走廊,连接着主楼和后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比街上更冷。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米提娅的脚步依旧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却倔强地挺直着背,没有依靠陈星的搀扶,只是任由手腕被拉着。
陈星注意到她攥着钥匙木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显然飞行带来的后遗症和深深的恐惧仍未从她的身体里消退。
也许寒冷也加剧了这种颤抖。
她们沉默地爬上三楼,木质台阶在脚下呻吟。
东边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陈星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确实整洁。
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盥洗架,还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堆着准备好的、未点燃的柴薪。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霉味,但比大厅清新许多。
陈星反手关上门,将深夜的寒意和旅店的嘈杂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和远处主楼窗口透来的、极其模糊的光晕。
她松开米提娅的手腕,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了放在桌上的燧石和一小截蜡烛。
几下摩擦后,橙黄色的火苗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随着烛光摇曳。
米提娅终于支撑不住似的,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依旧捂着小腹,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示着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陈星就着烛光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确认都完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床边那个缩成一团、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身影。
烛光在她白色的发梢跃动,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心中一动,某种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划过——或许是刚才米提娅解围带来的那点“靠谱”的印象,亦或许是此刻这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弥漫的脆弱感。
她突然停下原本打算直接去检查壁炉的动作,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米提娅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没那么具有压迫性),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对方的肩,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扶住了米提娅有些发抖的肩膀。
“喂,”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低了些,也少了些那种横冲直撞的意味,“你……还好吧?”
停顿了一下,又干巴巴地补充,“还难受吗?”
米提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和的触碰和询问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僵。
她慢慢抬起头,烛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得吓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惊恐的余波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强撑着的清醒。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星的脸——那张脸上很少出现这样近乎“关切”的神情,尽管显得有点别扭。
她苍白的脸上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破碎。
“死不了。”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努力汲取力量,将残存的不适和恐惧压下去。
“倒是你,”她看着陈星,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怨念,有一丝无可奈何,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赖,“下次……别再这么乱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微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陈述。
这责备很轻,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指责,却让陈星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怪。
她移开视线,松开扶着米提娅肩膀的手,站起身,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询问从未发生。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她咕哝着,转身走向壁炉,“赶紧弄暖和点睡觉,明天还有事。”
但她背对着米提娅蹲下捣鼓柴薪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拉平了。
房间里,烛火静静燃烧,逐渐响起的柴薪噼啪声开始驱散沉积的寒意。
一场惊险的“飞行”终于落地,而属于这个夜晚的、笨拙的互助与微妙的和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