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简直要被这见鬼的运气气笑了。
她拉着眼眶红肿、还在不时抽噎的米提娅,绕着布拉福王都高大厚重的城墙,几乎走完了整整一圈。
月光将她们一前一后、一拖沓一烦躁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仿佛两个被城市拒绝的孤魂。
结果令人火大——东南西北,大小城门,甚至可能是运货的偏门、排水的暗闸,所有能称之为“入口”的地方,全都严丝合缝地紧闭着,铁铸的门扉在月光下泛着冷漠的光泽,连一条能让耗子钻进去的缝都没留下。
守夜的灯火在墙头摇曳,却照不出一丝为深夜旅人开启的暖意,只有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隐约传来,强调着内外之别。
“好家伙,”
陈星叉着腰,抬头望着那仿佛要刺入夜空的壁垒,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TMD一个门都不开啊?这王都的人是集体睡死过去了,还是怕晚上有狼叼走他们的金子?”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血眸里闪过一丝被挑战般的光芒,那点因吃闭门羹而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混不吝的、近乎顽劣的兴致取代,“行,你们关得严实,规矩大是吧?那就别怪我不走寻常路了。看来今晚,只能使点‘秘术’咯!”
“啊……?”
米提娅被陈星这番话听得一脸懵。
眼泪还没完全干透,大脑因为之前的情绪崩溃和绕城长途跋涉本就运转迟缓,“秘术”这个词在她听来,充满了不祥、危险且绝对会惹上大.麻烦的意味。
她仰起沾着泪痕的小脸,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陈星,里面全是茫然的疑问和一丝尚未消散的恐惧残余,完全没明白对方这跃跃欲试的神情背后,到底在盘算什么可怕的主意。
陈星没给她任何反应、提问甚至再次酝酿眼泪的时间。
解释?
那多麻烦,而且往往越解释对方越怕。
她向来奉行“做了再说,反正你也跑不掉”的原则。
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作剧的弧度,在米提娅还没看清的瞬间,一只手已经迅速而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动作不算温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但奇妙地避开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唔——?!”
米提娅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所有茫然的疑问都被更强烈的惊骇取代。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风元素力量,从陈星身上弥漫开来,迅速包裹住她们两人。
微光闪烁间,近乎透明的、流线型的风之翼在陈星背后骤然展开,翼展优雅,边缘流转着青白色的微光,在夜色中如同梦幻的蝶翼,却又清晰地蕴含着强大的升力与风暴般的潜能。
下一秒,失重感猛然袭来!
陈星足尖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轻轻一点,同时捂紧米提娅的嘴,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如同一支被无形风之手托起的箭矢,轻盈而迅捷地拔地而起,径直朝着那高耸的、看似不可逾越的城墙顶端掠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呼啸着擦过耳畔,脚下的地面急速远离、缩小,粗糙的墙砖纹路在眼前飞速上掠,墙头摇曳的火光越来越近。
“唔!唔唔——!!!”
米提娅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违背常理的飞天体验撞得粉碎,只剩下纯粹的本能恐惧和眩晕。
她想尖叫,但嘴被牢牢捂住,只能发出含糊而惊恐的闷哼。
她全身僵硬,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陈星捂着她嘴的那只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料里。
风猛烈地灌进她的鼻腔和因惊吓而未完全闭合的眼帘,带来窒息般的刺激和满目旋转的、倒悬的星空与冰冷石砖的模糊影像,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起跳到越过高耸的城门,几乎只是两三个心跳的时间。
越过城垛的刹那,王都内部鳞次栉比的屋顶、纵横交错如蛛网的沉寂街道、远处宫殿与高塔模糊的轮廓在脚下骤然铺展开来,灯火零星,如同沉睡巨兽体内的微光。
她们并未停留,陈星操控着风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精准地朝着城内一片灯火最为稀疏、建筑低矮杂乱的区域滑翔而下。
风声在耳畔减弱,速度被精妙地控制着,最后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条弥漫着淡淡陈旧气味、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小巷的阴影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惊起。
风翼的光晕无声消散,化作细微的气流拂过巷角。
陈星这才松开了捂着米提娅嘴的手,还顺手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恶作剧后的轻松得意,以及“看吧很简单”的炫耀:“好了,这不就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嘛!比跟那些死脑筋的守门人磨嘴皮子求情快多了,也省了可能的入城税……”
她扭头看向米提娅,月光从小巷两侧高墙狭窄的缝隙漏下几点惨白,正好照亮了同伴的脸。
只见米提娅仍然维持着一种直挺挺、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似乎还在因为高速运动、极度恐惧和对高度的不适应而微微扩散,失去了焦距。
她金色的长发被刚才的疾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粘在冰凉湿漉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张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胸口起伏剧烈,整个人像一尊刚刚经历了可怕冲击、尚未从震惊中复苏的精致琉璃雕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陈星看着她这副魂飞天外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又有点可怜,那点恶作剧的心态得到了满足,但看到对方似乎真的吓得不轻,连魂儿都快没了,她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用歉意的语气说:“呃,不好意思哈,可能……起飞和降落是急了那么一点点?下次我尽量平稳些……额……嘿嘿……”
然而,米提娅仍然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极度刺激的、混合着失重恐惧、速度眩晕、高空寒冷以及对“非法飞跃王都城墙”这一行为本身巨大风险的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她的三观和常识似乎都被刚才那几分钟的风与速度重新洗礼了一遍。
灵魂仿佛还飘在刚才的夜风里,没能跟着身体一起安全着陆。
只有胸口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微微发软的腿脚、以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在顽固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或幻觉。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陈星。
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未褪的惊恐、劫后余生的恍惚、对“飞行”这一方式本身的强烈抗拒,以及一丝“你到底还有什么更加离谱、吓死人不偿命的举动是我不知道的?”的深深茫然与无措。
‘飞……太可怕了……比黑森林里的魔狼可怕一百倍……不,一千倍!’
她在心里发誓,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再跟陈星一起“飞”了,哪怕用走的要绕大陆一圈也不要!
夜色已深,寒气渐重。
陈星没打算继续在冷风嗖嗖的小巷里研究米提娅的心理阴影面积,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她可不想再幕天席地了,柔软的床铺和挡风的屋顶才是正经。
钱嘛,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虽然大部分是从菲斯芙那里“顺”来的,但此刻在她兜里叮当作响、足够普通人挥霍好几个月的金币银币,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嗯,往事不必再提,实用至上。
看到米提娅虽然还是一脸魂不守舍、脚步虚浮,但至少眼珠子能转了,呼吸也稍微平复了点,陈星便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带人“飞檐走壁”的不是她——迈步就往小巷外灯光稍亮些的街道走去,目标明确:寻找还在营业的旅馆招牌。
“米提娅啊,”
陈星边走边随口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怎么还怕这玩意儿?多方便啊,视野好,速度快,还能省脚力。不过你确实得适应一下,毕竟我们将来要是出远门,路途遥远地形复杂的时候,飞行肯定是少不了的选择。老是靠两条腿走,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去。你说是吧?”
米提娅被拉着踉跄了一下,听到“飞行”、“少不了”这些词,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的翻搅,刚才那可怕的失重感和眩晕感似乎又回来了。
她只能白着脸,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根本不敢作任何表态,生怕一开口就真的吐出来。
她在心里疯狂摇头:不,不要适应!绝对不要!走路就好!马车也行!哪怕慢点!
“啊,不好意思哈,刚才飞太快了,”陈星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给米提娅带来了不小的身心创伤,没心没肺的补了一句,然后注意力立刻回到眼前。
“我们先去找旅馆吧!找个干净的,最好有热水!”
米提娅只得再次点点头,努力压下喉咙口的不适。
她现在脑子昏沉,腿脚发软,只想找个地方立刻躺下,让还在抗议的胃和受惊的神经都安静下来。
至于陈星那些关于未来旅行方式的“恐怖预告”,她选择暂时性失聪。
布拉福王都的深夜,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少数几家酒馆还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喧嚣。
她们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一个兴致勃勃地搜寻着旅馆招牌,另一个则像梦游般被牵着走,内心充满了对柔软床铺的渴望和对下一次“飞行”的深深恐惧。
新的城市,新的麻烦(或者惊喜),似乎就在前方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