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如同慵懒而慷慨的访客,悄悄透过旅店房间那扇不算太干净的方格小窗,斜斜地射入屋内。
光柱中,无数微尘仿佛获得了生命,在金色的光束里翩然起舞,划出无数道细小而闪亮的轨迹,最后在深色的、带着些许划痕的木质地板上,清晰地映出几个明亮的、被窗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光斑,仿佛几个掉落在室内的、暖洋洋的“方太阳”,静静地散发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王都布拉福逐渐苏醒的市井声——那是远处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早市隐约的叫卖、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钟鸣,混合成一片低沉而富有生机的背景音。
“啊……”
米提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足后满足感的轻叹,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花了片刻适应从窗户透入的明亮光线,然后有些茫然地偏过头,看向旁边另一张床上。
陈星依然裹着那条灰蓝色的厚实被子,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白色发丝。
她睡得毫无知觉,甚至可以说是纹丝不动,连头发丝都没乱动一下,呼吸均匀悠长,与昨夜那个雷厉风行(或者说莽撞吓人)的家伙判若两人。
米提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残留的睡意被这份意外驱散了不少。
‘陈星怎么还没醒啊?’
她有些意外地想。
她自己因为相对轻盈的睡眠习惯和昨日过度的惊吓与疲惫,反而在身体得到充分休息后醒得较早。
但陈星——身为理论上精力应更旺盛、甚至传说中时常在夜间更为活跃的血族——此刻这副沉浸在酣眠中、对外界晨光与声响毫无反应的模样,实在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难道昨天的“飞行”对她消耗也很大?
还是血族的作息本就与常人不同?
她揉着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带来一丝清晨的凉意。
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床对面墙壁上的那个造型奇特的时钟。
那是旅店常见的制式魔导器,黄铜色的外框打磨得光亮,边缘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透明的琉璃表盖一尘不染。
表盘上,代表“时”的较长指针和代表“分”的较短指针,正随着内部微不可闻的魔力流转声,稳定地移动着。
“Emmm……”
米提娅的大脑先是迟缓地处理着表盘上指针的位置信息,那精巧的罗马数字在她尚不清醒的眼中仿佛模糊了一瞬。
随即,如同冰水浇头,她猛地从刚睡醒时那种迷迷糊糊的粘稠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
“已经十一点了?!”
她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薄薄的睡衣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也顾不得了。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窗外——太阳早已升得老高,明亮的光线甚至有些刺眼,绝非清晨该有的角度。
她又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墙上的时钟,仿佛要确认那指针是不是出了错——代表“时”的长指针确实明明白白地指向了罗马数字“XI”(11)之后,几乎快要触碰到“XII”(12)的位置,而更细的“分”针也已走过了大半刻度,逼近正午!
在平湖镇,这个时间早已是劳作或学习的半上午,集市最喧闹的时候都已过去,甚至家家户户都快要开始准备简单的午间餐食了!
她们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嘿!陈星!别睡了!快起来!已经十一点了!快中午了!”
米提娅顾不上太多,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跨到陈星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那裹成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被子卷”。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还夹杂着一丝荒诞感——自己竟然需要来叫醒一个血族?
而此时,陈星的梦境深处,正上演着一场熟悉又遥远的拉锯战:
画面模糊而温暖,是她原来世界那个小小的卧室。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正是适合赖床的周末清晨(或者任何不想起床的早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陈星!陈星!”
母亲的声音隔着不算厚的门板传来,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熟悉的催促感,不算严厉,但足够穿透睡梦的屏障。
“通通!通通!”
是手掌拍打门板发出的、有些闷的响声,不大,却节奏稳定,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星!要迟到了!快七点半了!”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份催促里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时间紧迫感。
“通通!”
“快起来!别睡了!早饭都要凉了!豆浆油条趁热吃啊!”
内容换成了更具诱惑力(或者说威胁力)的食物,试图唤醒她对早餐的渴望。
陈星的意识在梦境的泥沼里挣扎。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该起床了,上学就要迟到了。
这个认知带来焦虑的刺痛。
可是眼皮沉重得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焊死,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像在对抗千钧重力,连一条细微的光缝都难以撬开。
身体也像是陷在温暖而柔软的泥沼里,被舒适的倦意紧紧包裹,越是想动,越是感到一种甜蜜的无力。
母亲拍门的声音和呼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形成一种令人烦躁又无法摆脱的、焦虑的循环,将她困在睡与醒的边缘。
就在这种挣扎达到某个临界点,梦中那股“必须起来”的焦虑感几乎要战胜睡魔的怀抱时——
“起床了陈星!”
现实中米提娅清晰而带着焦急的声音,如同利箭般穿透了梦境的薄膜!
她终于猛地一挣,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倏然从梦境深处坐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速度快得让她有些发懵,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拍门催促的幻听余韵,但已迅速切换、覆盖成了米提娅那清亮而陌生的嗓音。
“啊?要迟到了!!!……哎?不对!”
陈星脱口而出,眼神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慌和未散的睡意,显得茫然又急促。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一只手撑在身下的床铺上,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往旁边探去,似乎想去抓那个并不存在的书包。
但下一秒,陌生的深色木质家具、带着异域风格的方格窗户、墙上挂着的织有奇怪图案的挂毯,以及床边站着的一脸惊愕、金发还有些凌乱的米提娅,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入她刚刚清明的视野。
不是她那个贴满航天海报和星系贴纸的狭窄卧室。
没有母亲熟悉又无奈的催促声。
没有上学要迟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紧迫感。
空气中弥漫的是陈旧木头、淡淡霉味和阳光晒过灰尘的混合气息,而非家里早餐的香气。
‘呼……’
陈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紧绷的肩膀和脊背松懈下来,重新感受到身下略显坚硬的异世界床铺。
一股混杂着淡淡失落与巨大庆幸的复杂情绪,悄然滑过心底,留下一点冰凉的痕迹。
‘还以为……真的回地球了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什么迟到了哦?陈星你在说什么?”
米提娅被陈星那突然弹坐起来、满脸惊魂未定又大喊“迟到”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睛睁得圆圆的。
陈星脸上那副仿佛刚从某种极其可怕的梦魇(或者极其紧迫的危机)中挣脱出来的表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已晚的焦虑。
“你做噩梦了吗?”
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哦,没什么……”
陈星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残留的梦境碎片和那瞬间袭来的、熟悉的焦虑感彻底甩出去。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和一点点鼻音,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但也更显疲倦。
“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几点了?”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同时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她说着,抬头看向床对面墙壁上的时钟。
这个世界的计时器与她熟悉的圆形钟表颇有几分神似,但内在逻辑截然不同。
刻度盘是完整的圆形,均匀分布着二十四个精致的罗马数字(从 I 到 XXIV),一根较长的指针指示“时”,一根较短的指针指示“分”。
这意味着它一昼夜只需顺时针缓慢而均匀地旋转一圈,而非地球时钟需要跑两圈。
此刻,指示“时”的长针,正明确无误地指向“XI”(11)之后,几乎快要触碰到“XII”(12)的位置了,明确宣告着上午将尽。
更让陈星每次看到都暗自啧啧称奇(并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的是,这钟并非依靠电力或机械发条驱动。
在黄铜表盘的下方,镶嵌着一小块切割规整的、散发着极其微弱淡蓝色荧光的魔晶石。
那光芒稳定而恒定,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其消耗。
正是这蕴含着稳定魔力的晶石,通过钟体内部精密的微型导魔阵列,为指针的精准运转提供着持久而平稳的动力。
这是一件实用而普遍的魔导器,静静展示着这个世界的魔力文明如何渗透到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就像她原来世界的电子钟一样寻常,却又透着本质的不同。
“十一点了……都快中午了。”
陈星揉了揉眼睛,彻底清醒过来,梦境带来的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立刻涌上来的、实实在在的生理需求——饥饿。
昨晚上只顾着找地方睡觉,根本忘了吃东西。
“走吧,我们去买点吃的,当早饭……或者直接算午饭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自己睡得有些微皱的深色衣裙,又随手耙了耙睡得有些蓬松凌乱的白色短发,血色的眼眸里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一种目标明确的光芒,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慌乱惊醒、喊着“迟到”的人只是短暂附体的幻影。
“啊?哦,好。”
米提娅愣了一下,也赶紧从陈星那过于迅速的转换中回过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睡得有些松垮的睡衣领口,又将那头在枕上蹭得有些乱的金色长发粗略地用手指梳理整齐,挽到耳后。
虽然心里对陈星刚才的反应——“迟到”这个她无法理解的词,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惊慌——还有些好奇和纳闷,但看对方已经恢复常态,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架势,她便也压下心头的疑问,快步跟上已经走向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的陈星。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略显狭窄、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旅店一楼的小厅堂。
比起昨夜,此刻厅堂里明亮了许多,阳光从临街的几扇小窗照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柜台后面,站着的依旧是昨晚为她们办理入住的那位年轻小姐。
她似乎刚完成交接班不久,或者干脆就是被留下来值了夜班,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睛下方有两抹淡淡的青黑,正强打精神整理着台面上的羊皮纸账本和几把挂在墙上的客房钥匙。
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略显僵硬的微笑,但那笑容里的疲惫显而易见,甚至带着点麻木。
“两位客人,上午好。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没怎么休息好,说话时还忍不住用手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忙又尴尬地止住。
“还好。”
陈星简洁地回答,目光已经掠过柜台,飘向门外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鼻翼微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食物香气。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寒暄上。
“请问需要续住,或者用早餐吗?我们提供简单的热汤和面包,如果……”
柜台小姐按照流程,用缺乏起伏的语调询问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
“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
陈星打断了她,语气平常却不容商量。
她摆了摆手,便拉着米提娅,径直穿过了有些空旷的厅堂,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铜铃的木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比昨夜显得活泼了些。
门外,王都布拉福上午(或者说临近中午)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阳光的暖意、街道上隐约的食物香料气味、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以及属于陌生城市的、勃勃的生机与尘土气息。
柜台小姐看着她们一白一金两个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光线中,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和太阳穴,重新低下头,对付手头那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账目。
清晨的插曲结束,看来,今天又将是漫长而琐碎的一天。
而离开旅店的两位少女,则正式踏入了王都白日的喧嚣之中,饥饿驱使着她们,去寻找能填饱肚子的第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