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林木汤粉店”洁净的玻璃窗。
在有些年岁的木质桌面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将碗中清亮的汤底和白玉般的米粉照得格外诱人。
夏日祭正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
我正坐在店里靠窗的老位置,心无旁骛地、近乎虔诚地“嗦”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招牌叉烧米粉。
熬煮了一整夜的豚骨汤头醇厚鲜美,叉烧肉软烂入味,溏心蛋恰到好处,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脆的炸蒜酥——这是忙碌过后对自己最好的犒赏。
林木白鸟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小碗清爽的蔬菜汤粉。
她显然还沉浸在祭典的余韵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双手随着讲述生动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啊,你不知道有多好笑!”
“那个卖苹果糖的大叔,明明我都站他面前半天了,结果一转头,居然把我指定的最大最红那个糖,笑眯眯地递给了隔壁摊位一个刚会走路的小豆丁!”
白鸟自己说着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耸动。
“真是的,我看着就那么没存在感吗?”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正低头对付一根顽固地缠绕在筷子上的米粉。
闻言用力点头,汤汁差点溅出来。
“嗯,我在听,很认真在听。”
连忙低头,让那滴逃脱的汤汁安全落回碗里,没弄脏衣服。
“确实,和去年你说的那些摊位算错账、灯笼挂歪了的‘趣事’不太一样。”
想到她今年作为统筹志愿者,跑前跑后,遇到了这么多鲜活又有点无厘头的新鲜事,我嚼着米粉,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能这样充满活力地观察和享受生活,本身就很棒。
话题不知怎的,像溪流自然地拐了个弯,转到了暑假作业上。
我用筷子从汤里捞起一颗圆滚滚、裹着肉汁的鱼丸,一面含糊地回复。
“前几天就搞定了。”
贡丸在筷子间狡猾地滑动,试图逃离。
我不耐烦地微微用力。
筷尖精准地刺入丸子中心,总算把它牢牢固定住,送入口中。
“对了,朔夜,”
白鸟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今晚的海滨烟火大会……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嚼着弹牙的鱼丸,感受着肉汁在口中迸开,含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后才清晰说道。
“之前几年……都没怎么去现场挤过。人太多了,挤进去一身汗,散场时更是灾难。”
我用筷子夹起一片浸满汤汁的卤豆干。
“再说,我家附近那个河堤视野其实也不错,虽然远了点,烟花看起来小些,但也能看全。俗话不是说嘛,距离产生美。”
嗯豆干咸香适口,我补充道。
“我觉得在那边安安静静看看,也挺好。”
白鸟的眼睛却倏地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哎,可是今晚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哦!要去海滨公园那个公认的‘最佳观赏点’!”
“我们提前研究了好久的地形图和人流预测呢!”
她的眼神充满雀跃的邀请。
“你要不要……也一起来?人多热闹呀!”
我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碗里澄澈的汤面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出我自己一瞬间犹豫的脸。
我的大脑在快速分析。
白鸟的朋友,我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以她的为人和眼光,朋友品质应该不差,但……俗话又说“朋友的朋友未必能和我成为朋友”。
陌生的集体活动,潜在的、因为不熟悉而产生的微妙摩擦,或者仅仅是需要调动更多社交能量的不自在感……
这些“风险”,似乎应该在其萌芽阶段就理智地规避掉。
毕竟,斩草除根。
防患于未然,是我一贯的行事风格。
“还是……”
拒绝的话语已经酝酿到舌尖,组织好了最温和得体的措辞。
就在此时。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美惠阿姨——白鸟的母亲,一位总是温温柔柔、笑容和煦的妇人探出身来,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小夜,能来后厨帮阿姨个小忙吗?酱油瓶好像卡住了。”
我如释重负,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仿佛那是救赎的召唤。
然而,当我快步走到后厨门口时。
美惠阿姨却并没有让开。
反而伸出一只手,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拉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往门帘的阴影里带了带。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温和又有点狡黠的笑容。
“小夜,阿姨在后头都听到啦。”
阿姨的目光朝外面白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可不可以……拜托你今晚一起去呢?白鸟那孩子,嘴上不说,其实很希望你能去的。而且,”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母亲式的担忧和请求。
“我想着,你是男生,又稳重,和她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去,万一路上人太多,或者有个什么事,阿姨也能放心些。就当……帮阿姨一个忙,照顾一下她们,好不好?”
几乎是同时,店铺的前门被推开。
带着一身清晨采购归来气息的林木大叔走了进来。
手里还拎着几个装满新鲜蔬菜的袋子。
他看到我们站在后厨门口“密谈”,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边在腰间的深蓝色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爽朗地开口加入“劝说”阵营。
“是啊小夜!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打算今晚关店休息,和你美惠阿姨也去看烟花!”
他说着,那张被灶火熏得微黑、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大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也低了一些,带着点难得的不好意思。
“好久……没和你阿姨两个人,安安静静出去走走了。上次单独约会,好像还是白鸟上国中的时候……”
美惠阿姨的脸颊也飞上两抹红霞,轻轻拍了下丈夫结实的手臂。
“真是的,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但她的眼角眉梢,却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少女般的羞赧与甜蜜。
阿姨她重新看向我,眼神柔软而充满期待。
“怎么样,小夜?帮叔叔阿姨这个忙?几个人出去才有趣嘛。”
我看着面前这对为了难得的“二人世界”而眼含期待、甚至有点“算计”晚辈的可爱夫妻。
又瞥了一眼窗外阳光下,正用吸管无意识地搅动着冰麦茶、似乎有些紧张地等待答案的白鸟。
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深吸一口气,我果断点头。
语气是接下任务般的郑重。
“当然没问题!叔叔阿姨放心去看烟花吧。我会……看好她们几个的。”
“照顾”这个词到了嘴边,觉得有点太过“长辈”,临时换成了更中性的“看好”。
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起行动清单。
得多带几瓶高效止汗喷雾(自己用,也给可能需要的女生备着)。
强效防蚊液(海滨公园的蚊子可不是吃素的),充电宝(人多信号差,手机耗电快)。
或许还得准备点创可贴和湿纸巾……
嗯,像个真正的“临时监护人”一样。
午觉被窗外格外热烈的知了声吵醒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我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坐到电脑前,继续与那段拖延了许久的科普视频素材“搏斗”。
专注地剪辑、调整音频、添加字幕,时间在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中溜走。
最后检查了一遍最终渲染的进度条,确认无误后,才关上电脑。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走到衣柜前,换下居家穿的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
选择了一条版型挺括的卡其色休闲长裤,上身是质感柔软的纯棉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深蓝色连帽外套。
傍晚海滨风大,或许用得上。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撩起袖子,在小臂、脚踝等所有可能裸露的皮肤处,仔细而均匀地喷上强力防蚊喷雾,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草本驱虫剂气味。
胸前挎上那台小巧的黑色微单相机。
虽然我平时更偏爱拍静物和风景,对人像摄影并不擅长,但这是上午白鸟特地、眼神亮晶晶地拜托我带的。
“朔夜你拍照技术很好!一定要帮我们多拍些好看的照片留念呀!”
无法拒绝。
斜背的橄榄绿色帆布包里,装着纸巾包、钥匙、两万毫安的大容量充电宝和数据线,还有七瓶未开封的500毫升装饮用水——人多,补水很重要。
三瓶不同功效的喷雾(防蚊、止汗、清凉)分开放置。
一瓶在包里随手可及的外侧口袋,另外两瓶则稳妥地塞进外套两侧的口袋。
最后,戴上那块表盘略有磨损、但走时依然精准的旧机械表,金属表带贴上皮肤,传来一丝凉意。
指针正好指向四点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