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祭典收尾工作的最后一天。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旷的调度中心室内投下长长短短、斑驳跃动的光影,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
我窝在休息区角落一张不那么舒服的塑料椅里。
一边用手机刷着关注的科技频道更新视频,一边解决今天的晚餐。
一份祭典主办方提供的、作为收工慰劳的豪华便当:豪华照烧鸡排饭。大鸡排还算厚实,酱汁浓郁,还有三样配菜,在冷掉的便当里依然算得上美味。
对面坐着材木座义辉。
那个在祭典第三天,因为原岗位人手过剩,被临时调剂到我们这边来帮忙的同校同级生。
他依然顽强地保持着那套标志性的、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装扮。
最外面套着统一的志愿者红马甲。
里面却是一件看起来就厚实的棕色立领风衣,手上戴着露出指尖的黑色无指手套,鼻梁上架着款式老气的方框眼镜。
一头天生的白发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近乎银亮的光泽,格外醒目。
此刻,他正埋头沉浸在一本装帧华丽、封面画风夸张的轻小说里,书名是《异世界幻想录:龙姬的誓约》。
材木座看得极其投入,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从齿缝间挤出的低笑声“库库库……”,肩膀随之微微耸动。
因为专注和某种情绪代入,他眯起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让那笑容在旁人看来,实在有几分……
难以形容的、沉浸于自我世界的猥琐感。
我暗自腹诽,就算看再有趣、再热血沸腾的作品,我也绝不会在公共场合露出这种表情。
这已经超越了“投入”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角色扮演?
不过转念一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熟稔到能让他如此毫无顾忌、不拘形迹地展现这“真实”一面了?
或许在他那套独特的认知体系里,经过前几天那场“电脑救援”事件,我已经被划归为“值得展现真我”的范畴了?
他看的似乎是时下非常流行的异世界转生冒险题材,附带一些后宫和战斗元素。
这类作品我平时很少主动接触,总觉得设定和对话有时过于“模板化”。
印象中,材木座义辉确实就读于总武高,校园里偶尔能看见这个无论温度是高还是低都裹着风衣、行色匆匆又仿佛自带结界的特立独行身影。
果然。
这所学校的包容性(或者说,怪人的浓度)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总能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个性鲜明”的人才样本。
思绪不禁被拉回到昨天下午。
当时我正在给调度中心那台老掉牙的喷墨打印机做维护。
给快要用完的墨盒做摇匀“续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墨水气味。
中心的大门“哐”地一声,被有些粗暴地猛地推开。
材木座裹着那件即使在室内也舍不得脱下的、看起来能抵御北极风雪的军绿色大衣(今天换了款式),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飓风般闯了进来。
他额前那缕标志性的白发被汗水浸得湿透,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中透着罕见的、近乎慌乱的急切,与他平日里那种刻意营造的、故弄玄虚的深沉姿态判若两人。
“朔夜御前!”
材木座先将怀中紧抱着的、用一块看起来像桌布的深色绒布包裹着的笔记本电脑(大概是觉得那样更有“神秘包裹”感?),像安放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置的桌子上。
随即,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我的工作台前,“砰”地一声,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
震得我手边排列整齐的螺丝刀、镊子等小工具都跳了跳。
“大事不好!吾之‘战略演算核心’——亦即汝等俗世庸众所称之‘笔记本电脑’,昨夜于激战数据之海、讨伐虚空邪魔之际,突遭不明混沌邪祟侵袭,操作系统之结界骤然……骤然崩殂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悲怆,配合着挥舞的手臂,但不断从额角滚落、划过脸颊的汗珠,却无比真实地暴露了他此刻火烧眉毛的焦急。
我抬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台被绒布半遮半掩、显然被主人一路狂奔护送来、外壳上已经有不少使用痕迹和划痕的黑色笔记本电脑上。
边角处,还贴着一张边缘卷起、颜色有些褪色的动漫美少女角色贴纸。
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直接切入核心。
“材木座,先擦擦汗吧。还有,说人话。”
我把纸巾盒推向他那。
“是又蓝屏了,系统崩溃进不去,还是根本开不了机,一点反应都没有?”
“此非寻常软件冲突或硬件疲劳之小恙!”
材木座见我能听懂,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倾倒焦虑的出口,声音又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倾诉欲。
“乃是关乎吾存档之内,万千征战数据、无数精心调配之角色构建、耗时数月收集之稀有素材的存亡危急之秋!”
“朔夜御前,吾之御用物师,此刻唯有仰仗汝之回春妙手,方能驱除盘踞其中之邪祟,重燃其灵魂炉火啊!”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伸出手。
他立刻像捧着玉玺一样,将那台尚带着他奔跑后体温和汗湿手印的电脑递了过来。
我的指尖灵活地检查着各个接口、电源键,感受机器的细微反馈。
“急成这样……是里面有没来得及云端同步的游戏存档,还是限时活动今天截止,再不登录就领不到奖励了?”
只见他顿时像被戳中要害般缩了缩脖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神开始游移,嘴巴张合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
“呃……唔唔,那个……其实……”
之类的气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刚才那滔滔不绝的中二修辞瞬间卡壳。
我了然地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手下动作未停,接过他递来的迷你螺丝刀(他居然随身带着),利落地拧开底盖几颗螺丝。内部构造并不复杂,积灰有点多。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
手指在一处疑似松脱的排线接口上轻轻按压、检查,然后找准位置,施加一个精准而稳定的力道——“咔哒”一声细微的脆响,排线被重新完全接驳到位。
合上底盖,拧回螺丝。
按下电源键。
散热风扇应声开始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由暗转亮,厂商Logo闪过,随后是熟悉的系统启动界面。
最后,那张持剑傲立、背景是燃烧城堡的动漫少女壁纸,清晰地映入了眼帘——桌面图标密密麻麻,几乎铺满。
“看啊!混沌已被肃清,秩序得以重铸!”
材木座瞬间忘乎所以,脸上的汗珠仿佛都焕发出了激动的光彩,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近乎拥抱屏幕的夸张姿势。
“此乃御物师以凡人之躯,行回天再造之力!朔夜御前,汝实乃吾等幕府阵营不可或缺之瑰宝,暗夜中的明灯,数据洪流里的定海神……”
“打住。”
我瞥了眼屏幕上某个已经自动跳出来的网游登录界面和闪烁的活动倒计时提示,及时出声打断了他即将展开的、可能长达数分钟的咏叹调。
我将修好的电脑推回到他面前,顺手拿起桌上那把刚才用过的螺丝刀,虚虚地点了点他。
“下次记得定期手动存档,或者开云同步。还有,”
我指了指散热口附近堆积的灰尘。
“别再抱着它跑太快了,震动和散热不良都是大忌。另外——‘御前’这个称呼,真的可以免了。”
他如获至宝般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电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傻气,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看着他一边念叨着“必须立刻上线,活动奖励尚未入手……”,一边风风火火(但这次记得抱稳了)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修理费,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他好像又忘了提,我也忘记了。算了,也不是第一次。
下次在校园里偶遇时再提醒吧。
毕竟,每次和他进行超过三句的、涉及现实事务的沟通,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跨次元的语言转译和精神消耗,实在需要额外的心理准备和能量储备。
墙上的圆形电子钟,指针悄然指向晚上九点整。秒针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为这最后的收尾工作计时。
我快速将最后几份核对无误的清单归入文件夹,关上电脑。
和其他几位同样面露倦色的同事一起,将桌椅复位,关闭不必要的电源。
走出已经变得空旷寂寥的调度中心板房,夏末夜晚的凉风立刻带着清爽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混合着纸张、电子设备和便当味道的空气。
深吸一口,胸腔里积压的些许滞闷感似乎也随之散去。
回到家大概率也只是面对电脑屏幕,继续剪辑那个拖延了进度的科普视频,或者看看书。
但想到那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受打扰的时间和空间,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路灯早早亮起,将我的影子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不断变幻着形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远处,末班电车驶过轨道的规律轰鸣声隐约可闻,像这个城市永不彻底停歇的脉搏与呼吸。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一如既往地刺破沉沉的夜色,像一座永不沉没的、提供着基本补给与温暖的小小孤岛。
推门进去,清脆的“叮咚”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柜台后,值夜班的正是好久不见的娜美姐。
她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聊地翻着杂志,听到声响抬起睡眼惺忪的脸。
看清是我后,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倦意的笑容。
“欢迎光临~哦,是朔夜啊,祭典忙完了?”
“嗯,刚收工。娜美姐今晚值班?辛苦了。”
简单寒暄两句,询问了一下她最近的排班(依然是混乱的轮换制),我走到靠墙的冷柜前。
玻璃门后的灯光映照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饮品,塑料瓶和铝罐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我掠过熟悉的茶饮和碳酸饮料,最后停在一瓶包装清新的桃子味汽水上。
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
拧开瓶盖时发出“嘶”的轻响,带着桃子清甜香气的冰凉气泡涌入喉咙,瞬间冲刷掉最后的疲惫。
走出便利店,重新融入温柔的夜色。
抬头,能看见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着,洒下如水般淡薄的银辉。
忽然觉得,祭典固然热闹璀璨,充满了意外的相遇与集体的狂欢,但此刻这般工作结束后的松弛,独自归家的平静。
一瓶冰饮带来的微小确幸,抬头可见的月色——这样重复却安稳的日常,或许才是生活最本质、也最值得珍视的基底模样。
明天太阳升起后,又要为那个未完的视频进度、为即将到来的新学期、为各种或明确或模糊的目标而继续忙碌。
但至少今夜,风很凉爽,汽水很甜。
而天边的月色,看起来确实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