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持续数日的喧嚣与流光溢彩,终于在最后一晚的例行清扫与撤场声中,彻底落下了帷幕。
空气里还能闻到硝烟(烟花)、油脂(小吃)与人群蒸腾后的混合气味。
那种紧绷的、亢奋的、一切为了“祭”而运转的节奏,已然消散。
从第二天起,作为临时指挥枢纽的调度中心,重归往日的、略带官僚气的宁静。
大部分有资历的前辈和正式职员,都被外派去各个场地监督撤场、与赞助商结算、或撰写总结报告,偌大的、显得有些空旷的板房空间里。
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三个同样资历尚浅的新人,每天做些整理清点剩余物资、核对发放清单、归档各种单据的零碎活计。
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空调温度打得比祭典时更高些,堆积如山的宣传册和矿泉水箱构成了新的、沉默的风景。
这几日过得好慢,却有种劳作后的踏实感。
最让我意外的插曲,是再次遇见了比企谷兄妹。
那天晚上,我正在角落里埋头整理一摞表单,核对印章领取与兑换的数目差,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调度中心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小町抱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已经熟睡的小女孩匆匆走了进来。
那孩子趴在她单薄的肩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对周围的灯光和动静毫无所觉。
我先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质问意味瞪了跟在小町身后、慢悠悠晃进来的比企谷八幡一眼。
只见他依然顶着那双标志性的、仿佛对世间一切都缺乏兴趣的死鱼眼,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我只是路过”的与己无关模样。
这情景,不由得让我心里瞬间掠过一丝荒谬而合理的疑虑。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那沉睡小女孩圆润的侧脸上时,愣住了。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肉嘟嘟的脸颊……
这不正是在便利店门口拉着我衣角,脆生生叫我“帅气大哥哥”的那个孩子吗?
是川崎的妹妹吧。
“朔夜哥!太好了,原来你今天在这里值班!”
小町见到我,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漂流在海上的人终于望见了灯塔。
她二话不说,就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孩往我这边递,动作轻柔得像在传递一件易碎品,但那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干脆利落。
“这孩子和家里人走散了,哭了好久,累了就睡着了。是哥哥在卖棉花糖的摊子旁边‘捡’到的哦。”
小町压低声音解释,同时俏皮地朝自家哥哥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一开始小町还以为要当姑姑了呢,吓了好大一跳!心想哥哥什么时候偷偷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我听后,目光转向比企谷,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混合了无奈和了然的笑意。
“这误会……可真是够戏剧性的。”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死鱼眼少年,棉花糖摊,一个哭泣的小女孩……确实容易引发联想。
“不过呀,”
小町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她看向比企谷,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暖的调侃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仔细听小妹妹断断续续讲清楚后,小町还是不由高看了废柴哥哥一眼呢。
“虽然方法笨拙,表情也很可怕,但哥哥真是亚撒西(温柔)的呢。”
小町的话音到这里,渐渐低落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
比企谷正想开口打断这种让他不自在的“夸奖”,小町却又立刻恢复了元气满满的笑容,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驱散。
“不过嘛,哥哥就是哥哥啊!啊,刚才那些话在小町心里能得超——高分呦!”她朝比企谷眨了眨眼。
比企谷苦笑着,抬手胡乱揉了揉小町的头发,那双总是缺乏高光的死鱼眼里,却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混杂着窘迫与淡淡温柔的微光。
他没有反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应方式。
低头看着怀里依旧睡得香甜、对外界对话一无所知的小家伙,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我志愿者马甲的一角,温热柔软的脸颊贴着我的胸口,传来安稳的起伏。
这份全然信赖的依偎,让人心头最坚硬的角落也不禁软化。
“没问题。”
我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我带她去里面的广播室,循环播报寻人启事。你们……”
“麻烦朔夜哥了!”
小町双手合十,露出歉意的表情,同时看了一眼手机。
“家里突然有点事,妈妈催我们回去……能拜托你照顾她,直到找到家人吗?我们会一直留意手机的!”
“有什么事我会line上跟你说的。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抱着这团温热的小小负担,尽量平稳地向设在调度中心内侧的临时广播室走去。
“现在播报一则寻人启事:一位约四到五岁,身穿黄色连衣裙,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与家人走失,目前在祭典主调度中心。请家长听到广播后速来认领……”
第二轮广播刚刚落下。
隔音不算太好的广播室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吸声。
门被“唰”地拉开。
一个扎着高马尾、发梢微卷、眼角有颗细小泪痣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表情紧张的男孩——正是那天在便利店叫我“叔叔”的小子。
女生名叫川崎沙希,是我们总武高的同级生,虽然不同班,但那张总是带着些冷冽和倦容、却又难掩精致的脸,在校园里也算有辨识度。
川崎一眼就看到了我怀中依旧熟睡、但似乎被声响惊动而微微蹙眉的小女孩,眼泪几乎是瞬间就夺眶而出。
她顾不上擦拭,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冲到我面前,伸手似乎想抱,又怕惊扰了孩子的睡眠,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轻轻落在小女孩的背上。
哽咽声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
这细微的动静终于惊醒了怀中的小人儿。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孔,软软地唤了一声。
“姐姐……”
“对不起,京华,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没看好你……”
川崎沙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的颤抖,终于忍不住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小女孩轻轻“唔”了一声。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旁边的少年——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反而被她带着哭腔训斥了几句
“你怎么没看好妹妹”。
最后还是被称作京华的小妹妹,用还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反过来安慰道。
“姐姐不哭,京华没事哦。是那个棉花糖哥哥和漂亮姐姐,还有这个……大哥哥帮忙。”
她的小手指了指我。
等情绪稍微平复,川崎沙希才想起向我道谢。她抱着妹妹,不停地鞠躬,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摆摆手,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小町发给我的、她和比企谷在祭典上的搞怪合照。
“是他们先找到的。我只是帮忙看管了一下,顺便广播。”
但她依然郑重地、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长长的马尾随着动作滑落肩侧。
“真的……非常感谢。”
川崎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些许哽咽,但眼神里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这才一手紧紧牵着弟弟,一手稳稳抱着重新趴回她肩头、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妹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那个叫京华的小女孩忽然又转过头,趴在她姐姐肩头。
朝我努力地挥了挥小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安心的笑容。
我同样笑着小心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