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终于完成了。
山田先生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叹。
“妙……真是妙。意外的破损,紧张的补救,年轻人情急之下的‘海浪’……反而成就了这件独一无二的艺术。”
“这不再是单纯的复制品,它有了自己的故事和生命了。比原来的设计,更有韵味,更贴合祭典的心意。”
风间放下漆笔,这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和浑身的虚脱。
他转向山田先生、林木大叔,还有我,深深地、几乎呈九十度地鞠躬,声音哽咽。
“真的太感谢……太感谢各位了!我……”
“好了好了,”
林木大叔拍拍他的肩膀,也是满脸倦容,但眼睛亮晶晶的。
“赶紧把东西收好。天亮了。”
走出漆器作坊,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驱散了熬夜的昏沉和工作室内的漆味。
林木大叔刚刚打完一个电话,收起手机,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们两人的肩,他的手掌厚实而温暖。
“快回去吧,直接去神社。我刚跟宫藤系长简短说了情况,他那边……总之,巡游马上就要开始了,神轿那边肯定等急了。”
我们不敢再有任何耽搁,护着那个已经修复如新(甚至更胜往昔)的木盒,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神社。
赶到神社石阶下时。
宫藤系长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石阶上来回踱步,不时抬手看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我们出现,他几乎是冲了过来,目光严厉地扫过我们疲惫的脸和手中的木盒,又迅速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聚集、穿着正式的神社人员和零星早到的媒体记者。
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焦虑。
“东西呢?!你们到底去哪里了!巡游仪式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开始了!神轿装饰组的人已经来催了三次!”
风间连忙上前,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发颤。
“非常抱歉!宫藤系长,我们在护送的路上……不小心把装饰物摔坏了,所以……”
“又摔坏了?!你……”
系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了旁边几位神职人员的侧目。
他硬生生把后面更严厉的斥责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劈手从风间手里夺过了那个桐木盒。
打开盒盖,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件修复后的狐狸装饰上时,所有的愤怒和急躁,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住了。
他合上盒盖,又打开,拿起那件装饰物,就着清晨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
宫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金色的波浪纹路,在修补过的区域停留,感受着漆面的平整与温润。
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这是……”
“我们请了山田漆艺的山田先生帮忙紧急修复的。”
我接过话,语气尽量平稳。
“林木大叔帮我们联系,也一直在旁边协助。最后的关键部分……是风间君画的。”
我简单陈述了事实,没有渲染过程的艰难。
宫藤系长沉默着,目光在那巧妙融入裂痕、化为生动海浪的金色纹路上停留了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显然,他应该已经通过林木大叔早些时候那个电话。
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的走向。
只是在神社这样庄重且众目睽睽的正式场合,他不能、也不便发作或详细追问。
风间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残余的颤抖和深深的自责。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是我不小心……”
“罢了。”
系长终于开口,合上了木盒,声音依然严厉,绷得紧紧的。
那股即将爆发的尖锐怒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或许是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既然……修好了,就赶快送到神轿那边去。装饰组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固定,神社的禊祓仪式也快结束了。”
他刻意避开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用公事公办的急促语调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动作快一点!从那边侧廊过去,直接去后院神轿停放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密集的脚步声。
一位看起来地位颇高、穿着正式羽织袴的老年男士,在几位随从和神社权祢宜的簇拥下,正缓步走上石阶,向神社正殿走去。那是今天巡游的重要嘉宾之一。
宫藤系长迅速看了风间一眼,眼神复杂,随即换上一种无可挑剔的、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向那位大人物,弯腰问候,引导前行。
我们如同得到特赦,抱着木盒,沿着系长指示的侧廊,几乎是小跑着奔向神社后院。
系长走出几步,在与那位大人物寒暄的间隙,又匆匆回头,对着我们的背影,用只有我们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快速说了一句。
“现在,送完东西,立刻从旁门离开,回去休息。你们两个,脸色差得像鬼一样。”
望着系长重新堆起笑容、陪同大人物远去的背影,风间呆立了片刻,才轻声地、难以置信地说。
“没……没想到……系长他……最后还会……关心一句。”
“毕竟,”我揉了揉因为熬夜和紧张而刺痛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也很疲惫。
“啊哈,要是我们俩真的累倒在这里,或者因为状态太差再出点什么岔子,后续的杂活,谁来干呢?”
神轿游行准时开始。阳光正好,穿透神社古老的树荫,变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当那座装饰华丽、需要数十名壮丁才能抬起的神轿,在庄严的号子声和围观群众的欢呼声中,缓缓经过我们面前时。
阳光恰好掠过轿顶那只“稻荷狐”装饰。
金色的波浪纹路,在阳光下猛地一闪。
流淌出灵动而温暖的光泽,仿佛真的有海水在红黑漆面上荡漾。
那只小狐狸,似乎也因此活了过来。
带着一抹历经意外却重获新生的独特气韵,随着神轿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晃动,在光与影中微微起伏。
风间和我,以及不知何时也赶到现场、站在人群里的林木大叔,都仰头静静地看着。
风间轻声对身边的林木大叔说。
“真没想到……做早餐汤粉的火候把握,和修补漆器时的心境……居然真的有相通之处。”
林木大叔双手抱胸,望着那渐行渐远、融入游行队伍与晨光中的神轿,眼角笑出了深深的、慈祥的细纹。
“本来嘛,无论是料理一碗让人暖心的汤粉,还是修复一件传承手艺的漆器,或者只是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最重要的,大概都是‘用心’两个字。出了岔子不怕,怕的是不用心去补。”
祭典的鼓声越来越响,太鼓的节奏雄浑有力,与人们的欢呼交织在一起。
那件独一无二的、带着海浪金纹的狐狸装饰,在神轿顶端轻轻晃动,反射着夏日的阳光。
这个手忙脚乱、充满意外、汗水与漆料齐飞、焦虑与希望交织的漫长夜晚,连同清晨那缕穿透古老作坊窗户的曙光,以及几位长者沉默而坚实的援手,最终都化作了一道温柔而坚韧的金色波浪。
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夏日祭的记忆深处,也留在了我们这几个偶然被命运之浪推到一起、共同完成了一次“修补”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