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还未消退,耳麦里就传来了男人恼羞成怒的咆哮。
“混账东西!你敢拍我?!”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生锈的铁钉刮过黑板,顺着无线电波直接刺入白川澪的大脑皮层。
白川澪的脊背像过电般抽搐了一下,原本支撑在桌沿的手臂彻底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力。
世界在旋转。咖啡馆的天花板、吊灯、周围客人的脸,全都融化成了扭曲的色块。
那股原本被强行压制在骨髓深处的蚁噬感,因为外界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刺激而全面反扑。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挑动着最脆弱的痛觉神经。
重心失守,她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没有迎接她。
一只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是一股不容抗拒的拉力,将她上半身带离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白川同学!”
一之濑帆波的声音近在咫尺,不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温和,而是带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慌。
白川澪没有力气回答。她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反手扣住了一之濑的手腕,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
好烫。
不,是好暖。
如果说堀北铃音是凛冽刺骨的冰泉,栉田桔梗是甜腻致幻的糖浆,那么此刻从一之濑帆波皮肤上传递过来的,就是正午时分毫无保留的阳光。
那种气息浩大、包容,带着一股勃勃生机,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蛮横地冲进了白川澪早已干涸枯竭的经络。它不讲道理地驱散着寒意,填补着空虚。
那些在血管里疯狂啃噬的“蚂蚁”,在这股宏大能量的冲刷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仿佛畏惧这股过于耀眼的光芒。
“呼……”
白川澪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她不再顾及所谓的社交距离,顺着那股力道,将沉重的脑袋直接靠在了一之濑的肩膀上。
银色的长发铺散在一之濑的颈窝里,微凉的发丝与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一之濑帆波浑身僵硬。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并不大,甚至轻得让人心疼。但那个总是算无遗策、冷淡疏离的白川澪,此刻却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她身上,这种巨大的反差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毛巾……冰的。”
白川澪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额头抵在一之濑的锁骨处,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名为“领袖”的特质能量,“五分钟……借我五分钟。”
一之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没有推开怀里的人,而是立刻抬手招来服务员,压低声音要了一份加急的冰毛巾,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白川澪颤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一之濑对着不知何时被碰落、此刻正挂在白川澪领口的耳麦说道,声音恢复了镇定,“堀北同学,不用担心这边。这里有我。”
……
视线转回学校后山的维修通道。
那道撕裂黑暗的闪光灯彻底激怒了野兽。
真岛刚发出一声怪叫,扔掉了手里的相机,张开双臂向佐仓爱里扑去。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暴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被戏弄后的疯狂。
“把相机给我!给我!”
佐仓爱里死死抱着相机,整个人缩成一团,紧闭双眼。
她没有跑。因为白川同学说过,不用跑。
就在真岛刚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佐仓头发的瞬间。
旁边的垃圾桶突然被人从内部狠狠踹开。
“咣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三个穿着D班制服的男生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狠劲冲了出来。
“动她一下试试!”
冲在最前面的须藤健怒吼一声。他那经过长期篮球训练的强壮身躯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重重地撞在真岛刚的侧腰上。
砰。
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
真岛刚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被撞飞出去,像个破布袋一样在地上滚了几圈,狼狈地摔进了一旁的灌木丛,激起一片枯枝败叶。
还没等他爬起来,另外两道身影——池宽治和山内春树已经扑了上去,一人按住一条胳膊,将他死死压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疼疼疼!放手!你们这群小鬼……”
真岛刚拼命挣扎,脸被按在泥土里,嘴里喷着脏话。
“闭嘴吧你!”
须藤健一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单手反剪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他抬起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佐仓,语气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喂,佐仓,没事吧?”
佐仓爱里缓缓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如恶魔般不可战胜的男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踩在脚下,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
“没……没事。”
此时,巷口的两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堀北铃音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稳稳地对着现场,面若冰霜地走了过来。另一侧,栉田桔梗也收起了平日的笑容,冷冷地盯着地上的男人,手中的录音笔红灯闪烁。
“证据确凿。”
堀北铃音走到真岛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袭击本校学生,意图抢劫财物。这位先生,你的后半生大概要在牢里度过了。”
“不……是误会!是她在勾引我……”
真岛刚还想狡辩,却被须藤手上加重的力道痛得闭了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干得漂亮。”
耳麦里,终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虚弱,但那种掌控全局的威压感依然清晰。
咖啡馆内。
白川澪此时已经直起了身子。
她手里攥着那条冰毛巾,用力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冰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脑内的轰鸣。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一之濑帆波坐在她对面,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刚才被白川澪靠过的半边肩膀还残留着某种湿润的热度,那是对方疼出来的冷汗。
“谢谢。”
白川澪放下毛巾,看了一眼一之濑。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真诚,“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一之濑身上的能量确实强大,像是一针强效的镇定剂,强行将暴走的神经压制了下去。
但也仅仅是压制。
那股能量太“正”了。
对于白川澪这种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体质来说,一之濑的阳光只能续命,却无法真正解渴。甚至因为刚才那短暂的接触,身体深处的空虚感反而被成倍地放大了。
想要。
想要那种更原始、更湿润、能将灵魂都包裹进去的气息。
白川澪抓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扶我一下。”
她看向一之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迫切,“带我去现场。”
“你需要休息,白川同学。”一之濑皱眉,“剩下的交给堀北她们处理就好。”
“不。”
白川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车水马龙,投向那个名为陷阱的小巷方向。
那里有她此刻唯一的解药。
“带我去见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