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磕碰托盘的脆响在耳膜上炸开,余音像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神经。
白川澪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视野中的画面开始扭曲。原本温馨暖调的咖啡馆灯光,此刻在她眼中化作了无数根尖锐的光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但这股味道钻进鼻腔后,却瞬间转化为某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她自己的血腥气,正顺着喉管往上涌。
“白川同学?”
对面传来一声疑惑的询问。
一之濑帆波原本正看着窗外,听到杯子撞击的动静后转过头。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白川澪此刻的模样: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汇聚成股流下,脸色白得像一张刚出厂的A4纸,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你的脸色……非常难看。”一之濑身体前倾,声音里透着真切的焦急,“是不舒服吗?我这就叫店员……”
“坐下。”
两个字从白川澪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她不能去医院。
现在的每一秒都是佐仓爱里拿命换来的机会。
耳麦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那是堀北铃音在A区待命的呼吸声,还有栉田桔梗在B区调整手机镜头的摩擦声。通过被强化的联觉感官,白川澪甚至能闻到那两股熟悉的气息——堀北身上凛冽的雪松味,栉田身上甜腻的蜜桃味。
那是她过去赖以生存的“药”。
但此刻,这两股气息顺着无线电波传导过来,身体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就像是给一个重度烧伤的病人浇上了盐水,不仅没有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饥渴与剧痛,反而激起了更疯狂的躁动。
耐药性。
在这个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血管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行军蚁在急行军,它们啃噬着血管壁,叫嚣着索取真正的“解药”。
白川澪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沙塔一样崩塌。她必须在彻底断线之前,把这个局布完。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按住了左耳的耳麦。
“听着。”
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栗,“猎物已经进场。堀北,带人封锁A出口,动作要轻。栉田,打开录像模式,确保证据链完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白川?你的声音不对劲。”耳机里传来堀北铃音压低的质问,“发生什么事了?”
“执行命令。”
白川澪切断了单向通讯。
做完这个动作,她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身体像是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倾倒。
没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将上半身重重地砸在了咖啡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一之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白川澪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是濒死之人的力道。
指尖深深陷入了一之濑细腻的皮肤里,滚烫的掌心温度高得吓人。
一之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看到白川澪此刻的样子,她停住了。
银发的少女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死死盯着一之濑,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算计与从容,只有一种**裸的、原始的求生欲。
“借我……”
白川澪大口喘息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一之濑的手腕动脉处,“借我一点……体温。”
一之濑帆波怔住了。
作为B班的领袖,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求助。有人求分数,有人求调解,有人求庇护。但从来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抓着她的手,像是在乞求一口氧气。
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手腕传遍全身。
那不是单纯的握手。
白川澪的额头抵在了她的手背上,滚烫的皮肤紧紧贴合。
那一瞬间,白川澪感觉到了一股全新的能量。
不同于堀北的冰冷,也不同于栉田的甜腻。从一之濑帆波身上传来的,是一种如同初夏阳光般温暖、包容且充满活力的气息。这股气息顺着接触点涌入体内,虽然无法根除那蚀骨的瘙痒,却像是一针强效的镇定剂,强行将那些疯狂的“蚂蚁”压制了下去。
这就是“领袖型”的特质吗?
哪怕是作为替代品,质量也高得惊人。
“算我……欠你个人情。”
白川澪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来之不易的安宁,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与此同时,被扔在桌角的耳机里,传来了刺耳的杂音。
那是鞋底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
……
学校后山,维修通道。
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像是一块块暗红色的斑癣。
佐仓爱里走得很慢。
她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防狼报警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四处张望。
这不是演技。
她是真的害怕。
那条平时根本没人走的维修通道,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听在她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在身后急促地呼吸。
“白川同学……”
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试图从这几个音节里汲取一点勇气。
耳机里一片死寂。
从刚才开始,白川同学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身后的脚步声更让她感到恐慌。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自己被放弃了?
无数负面的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佐仓爱里感觉双腿发软,几乎快要迈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
左侧的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佐仓爱里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深灰色工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浑浊、充血且带着狂热光芒的眼睛。
真岛刚。
那个在便利店偷拍她、在校门口尾随她、在每一个噩梦里纠缠她的男人。
他就站在距离不到五米的地方,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凶器,而是举着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长焦镜头像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佐仓的脸。
“嘿嘿……”
男人发出一声黏腻的笑,快门声接连响起,“终于……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爱里酱。”
佐仓爱里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本能地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别怕,别跑。”
真岛刚一步步逼近,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让我好好拍几张。只要你乖乖听话,摆几个我喜欢的姿势……我就不伤害你。你看,我甚至没带刀。”
他在撒谎。
白川同学说过,这种人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佐仓爱里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地去摸耳机,想要听到那个冷冽的声音告诉她该怎么做。
“白川同学!他……他过来了!”
她带着哭腔喊道。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那一端的指挥者,像是彻底消失在了无线电的尽头。
真岛刚已经走到了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满是汗水和污垢,向着佐仓爱里的肩膀抓来。
“来吧,爱里酱,笑一个……”
没人能救她。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这个指挥官断线的绝境里,她只能独自面对这头野兽。
佐仓爱里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脑海中闪过白川澪躺在她膝盖上安睡的脸,闪过对方指尖划过她锁骨时的温度,闪过那句“如果你自己立不起来,下次还会有别的野狗来咬你”。
逃跑吗?
还是……
佐仓爱里闭上了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躲闪、怯懦的粉色眸子里,第一次炸开了一团决绝的火光。
她的手松开了防狼报警器,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相机。
举起,对焦。
在真岛刚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咔擦!”
刺眼的闪光灯在昏暗的小巷里骤然亮起,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男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