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顶灯被关掉了,只留下一盏书桌上的台灯。光线被灯罩压得很低,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昏黄的扇形区域。
佐仓爱里像尊石膏像般僵坐在地毯中央,双手死板地贴在大腿外侧,连指尖都不敢动弹一下。
而在她的腿上,正枕着一颗银色的脑袋。
白川澪侧身蜷缩着,脸颊贴着佐仓大腿内侧柔软的布料。那里传来的体温源源不断,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气息——像是一场暴雨刚刚淋透了青草地,泥土翻涌上来的那种湿润与清新。
这就是“治愈型”的特质。
如果说堀北铃音是用来镇痛的冰袋,栉田桔梗是用来活血的暖炉,那么佐仓爱里,就是一汪能浸泡灵魂的温泉。
白川澪闭着眼,那股能量正顺着接触点,一丝丝钻进她的后脑,沿着脊椎扩散到全身。那些常年盘踞在神经末梢、如同虫噬般的细密痛楚,在遇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不再是强制压制,而是真正的抚平。
原本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四肢,此刻轻盈得仿佛漂浮在云端。白川澪的意识在温水中沉浮,连思考都变得迟缓而惬意。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就能彻底痊愈。
“唔……”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吟,脸颊在佐仓的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佐仓爱里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着腿上的人。睡着的白川澪卸下了平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银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深色的地毯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冷漠的脸,此刻显得苍白而脆弱,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佐仓的心脏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让她担心会吵醒对方。
这就是……白川同学。
那个在所有人都把她当做透明人、甚至嫌弃她阴沉的时候,唯一一个强硬地闯进她的世界,说要解决那个跟踪狂的人。
虽然对方嘴里说着是“交易”,虽然那种强硬的态度让她害怕,但此时此刻,感受着腿上沉甸甸的重量,佐仓心底竟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满足感。
自己是被需要的。
不仅仅是一个会给班级扣分的累赘,而是对这个人来说,不可或缺的“某种东西”。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佐仓爱里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许久,终于颤抖着落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白川澪的脸颊。
好凉。
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细腻,却没有多少温度。
“白川同学……”
佐仓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连尘埃都惊不动,“我会……听话的。”
就在这时,放在地毯边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短促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白川澪的睫毛颤动,双眼瞬间睁开。
那一瞬间,佐仓仿佛看到了两把出鞘的匕首。刚才那个脆弱的睡美人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猎人。
白川澪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底的迷离只持续了半秒,便迅速结成了冰。
“手机。”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佐仓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是一之濑帆波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张照片,下面附着几行简洁的情报。
【查到了。真岛刚,26岁,榉树购物中心三楼‘电器王’门店的导购员。半年前因为在女厕所偷拍被商场警告过,但因为证据不足没被开除。最近他购买了一套长焦镜头,频繁在学校周边的便利店和后门出没。】
白川澪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在“偷拍”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效率不错。”
B班的情报网果然好用。连这种并未公开的警告记录都能挖出来,看来一之濑那种“老好人”的性格,在某些灰色地带意外地吃得开。
猎物已经锁定,身份已经确认。
接下来,就是收网。
白川澪关掉手机屏幕,随手扔在一边。她转过头,视线锁定了还坐在地毯上发愣的佐仓爱里。
房间里那种温情的泡沫瞬间破碎。
“佐仓同学。”
白川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金属质感,凉飕飕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佐仓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是、是……”
“那个男人既然是个惯犯,普通的警告对他没用。我们需要抓个现行,拿到铁证,让他不仅滚出这个学校的范围,还要在档案里留下一笔,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拿相机。”
白川澪身体前倾,逼近佐仓。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佐仓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瑟缩的自己。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诱……饵?”佐仓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个词。
“不……我不行……”
佐仓本能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了床沿。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我害怕……万一他冲过来……万一他带了刀……我跑不掉的……”
“没有万一。”
白川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制止了她的退缩,“我会看着你。堀北会在暗处,一之濑的人也会在。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钻进来。”
“可是……”
“佐仓爱里。”
白川澪打断了她,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你还要躲在那个壳里多久?那家伙就是闻到了你身上的怯懦味,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如果你自己立不起来,就算我这次帮你赶走了这只老鼠,下次还会有别的野狗来咬你。”
她松开手,指尖顺着佐仓颤抖的手臂滑落,最后停在对方的锁骨处。
“想要摆脱恐惧,唯一的办法,就是直面它。”
白川澪凑到佐仓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一丝恶魔般的诱惑,“告诉我,你不想亲眼看着那个让你每晚做噩梦的败类,跪在地上求饶吗?”
佐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就在几分钟前,这个人还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膝盖上,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自己。而现在,她在逼自己拿起武器。
如果不答应……
如果不答应,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是不是就会断掉?自己是不是又会变回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抱着相机自言自语的废物?
不。
她受够了。受够了那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受够了被那道黏腻视线缠绕的恶心感。
佐仓爱里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
她睁开眼,那双总是躲闪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苗。
“我做!”
白川澪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安抚小狗一样揉了揉佐仓的头发。
“很好。”
……
次日,黄昏。
逢魔时刻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学校后山有一家名为“Palette”的露天咖啡馆,位置极佳,正好能俯瞰那条杂草丛生的维修通道。
白川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之濑帆波。
这位B班的领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是放学后和朋友小聚的普通女生。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来了。”
白川澪按住耳麦,声音冷静得可怕。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佐仓爱里正独自走在下方的碎石路上。她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攥着防狼报警器,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需要任何演技,完全是本色出演。
而在距离佐仓五十米外的灌木丛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像只闻到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猎物进场。”
白川澪低声下令,“堀北,栉田,封锁两端出口。一之濑,随时准备支援。”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那个叫真岛的男人已经完全踏入了包围圈。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再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埋伏在四周的人就会一拥而上。
但是。
白川澪抓着咖啡杯的手,却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哐当”一声,杯子磕在托盘边缘,红茶洒出几滴,溅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唔……”
她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骨髓深处炸开。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了血管,正在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经末梢。与此同时,皮肤表面泛起一阵令人发狂的瘙痒,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渴望触碰。
怎么回事?明明昨天才在佐仓那里充满了电……
白川澪大口喘息着,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她能通过嗅觉感知到,堀北铃音就在左侧的树林里,栉田桔梗守在右侧的路口。那两股熟悉的“清冷”与“甜暖”气息依然存在,但此刻,她的身体却对这两股能量产生了诡异的排斥反应。
就像是长期服用某种抗生素后产生的耐药性。
身体在抗议,在拒绝那些只能治标的替代品。它在贪婪地索取更多,索取那个名为“佐仓爱里”的唯一解药。
“该死……”
白川澪咬破了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
视野中,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举起相机,一步步逼近佐仓爱里。
而作为总指挥的她,此刻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猎人设下了陷阱。
却在收网的前一秒,先一步掉进了自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