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雅典城不足五十罗马里的一座小镇,笼罩在军团驻扎扬起的薄尘中。
君士坦丁·弗拉维斯,正于此地整军。
他带来了一个完整的军团,辅以五个雇佣兵团,合计万人之众。
这支大军的目标明确:雅典,乃至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势在必得。
主营帐内,君士坦丁听完了部将西西弗斯的汇报。
“西西弗斯,听说我那侄儿占了雅典,正在招兵买马,预备对抗我?”他擦拭着佩剑,头也未抬地问道。
“消息属实,凯撒。”西西弗斯沉声应答,脸上疤痕微动,“卢修斯那小子动作很快。
他控制了雅典城,把城内贵族全拘了起来,用上些……不甚光彩的手段,逼他们吐出钱财,以此扩军,公然宣称要抵抗您。”
君士坦丁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帐内回荡。
“好!不愧是我弗拉维斯的种!”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那些吸附在帝国躯体上的蛀虫,早该有人狠狠敲打!传令:攻下雅典后,任何人不得伤我侄儿分毫。”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我欲将尤多利娅许配给他。让他做我的女婿。”
---
不久,君士坦丁的大军便如乌云般压至雅典城下。
他仅率四名护卫,策马行至城墙下,仰头高声道:
“我乃君士坦丁,东帝国凯撒,伊庇鲁斯专制公!我的好侄儿卢修斯何在?何以紧闭城门,将你叔叔拒于城外?何不请我进去一叙,容我们叔侄说说旧话?”
城墙上,卢修斯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
他俯瞰着那位仅于幼时见过数面的“叔叔”,声音平稳地传下:
“当然可以,我的好叔叔,只是您身后这万千大军,令人不安,晚辈可不想顷刻间沦为阶下之囚,那滋味,想来不会太好。”
君士坦丁闻言,再次大笑,声若洪钟。
“你小子,比你父亲安提里乌斯有趣得多!”他扬起马鞭,直指城头,“大侄子,我们何必兵戎相见?不如携手合作,我愿与你共享帝国权柄,并将我的女儿尤多利娅许配于你。待我百年之后,你的儿子,便是帝国新的奥古斯都!”
他的许诺回荡在城墙与旷野之间,既是诱惑,也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城墙之上,卢修斯的声音清晰落下,穿过午后的空气,不带丝毫犹豫:
“多谢您的好意,叔叔。但我不会助您,而您,也终不会成为奥古斯都。”
君士坦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化为鹰隼般的锐利:“为何?”
“因为,”卢修斯的目光如同穿透尘埃的阳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我在您身上,看不到复兴帝国的希望。
我只看到另一头雄狮,意图在旧王的骸骨上建立自己的巢穴,而非重铸罗马的穹顶。”
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那笑声里却淬满了冰冷的讽刺与怒意:
“哈哈哈!笑话!黄口小儿,你有什么资格妄断帝国未来?我手握雄兵,我不能复兴罗马,难道你能?”
“那就证明给我看。”卢修斯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不再多言,身影自垛口后退,隐入城墙的阴影之中。
风卷起城下的尘土,拂过君士坦丁铁青的脸。他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动前蹄,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雅典高耸的城墙,仿佛要将其看穿。
证明?
很好。
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亲眼见证何为实力,何为绝望。
君士坦丁的士兵如同蚁群,日夜不停地砍伐树木,一座座攻城塔与投石机在营地中逐渐拔地而起。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宛如巨兽的骸骨,只待被赋予意志,便将化作吞噬城墙的利器,将死亡的阴影推向雅典的垛口。
卢修斯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希望时间能流淌得缓慢些,再缓慢些,好让他那仓促拼凑的防御能多一分准备。
然而,时间偏偏与他作对,每一刻都仿佛在君士坦丁迫不及待的意志下加速奔流。
那位凯撒早已按捺不住,渴望用战争机器“敲开”雅典的城墙,而后肆意“享用”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场正义的战争,也远比不上谦卑维系的和平。”
这句曾被宫廷与元老院奉为格言,此刻在卢修斯听来,只剩无尽的讽刺。
和平?谦卑?当刀锋抵近喉咙时,这些华丽的辞藻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说实话,卢修斯对这场迫近的战争,并不抱有多少胜利的希望。
他环视城墙上那些紧握武器、指节发白的新兵,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这些人早已习惯了喧嚣与宁静,以为战争是史书里褪色的篇章。
如今却被粗暴地推回血与铁的噩梦,这其间的撕裂与惶恐,可想而知。
“首先!你们必须学会熟练运用手中的武器!”
担任教官的老兵们手持长矛示范着最基础的刺击。
然而,回应他们的往往是新兵们空洞的眼神和笨拙的动作。
这些前段时间还是农夫、工匠、小贩的人们,还无法理解手中这杆冰冷长矛所承载的生死之重。
人数或许相当,皆是万人之军,但质量的鸿沟,却如天堑般横亘其间。
卢修斯心中清楚,他这一万人里,真正能在残酷的城墙攻防中发挥作用的,恐怕不足三千。
那些被黄金和口号吸引而来的面孔,大多会在第一波进攻中崩溃。
可是,他别无选择。
为了那个遥不可及、却必须去相信的“帝国”幻影,他必须将这些人推上城墙,用他们的血肉去填补经验的缺口,去拖延时间,去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转机。
城墙下,君士坦丁的攻城器械已渐次成型,如同一张缓缓收拢的钢铁之网。
而城墙之上,生涩的呐喊与老兵训斥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恐惧、决心与无可逃避的命运感。
雅典,这座智慧与美的古城,正在被迫褪去文明的华袍,显露出其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底色,一座即将被投入熔炉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