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罗马,你这自诩永恒不朽的城。
昼夜的尽头,我早已预见。
如今,连最卑贱的奴隶,也敢蜷在巷尾阴影里嘶喊:“帝国的末日,到了!”
帝国的权柄本应属于万千公民,如今却被一小撮窃贼紧攥。
那些头戴金冠者,哪一个不是满身溃烂?贪婪啃噬腑脏,谎言成为呼吸,恶毒在血脉里奔流。
他们践踏公民尊严,奴役众生血肉。
善待他们的人被从背后刺穿,深爱他们的人死于他们染血的掌心。
如此罪孽,竟还披挂着“正义”的华袍,招摇过市。
看那阿非利加的草原,狮群遍布。
有多少狮群,就有多少狮王。老狮颓然倒下,新王昂然登基——此乃雄狮万古不移的法则。
新王之路,不过是踩着旧王鲜血浸透的阶梯向上,最终端坐于用骸骨浇筑的王座,接受四方朝拜,向世界宣告旧王已逝。
他亦是雄狮,上帝的国度从不缺少雄狮。
欲成狮王,须将群狮尽数毁灭,以它们的鲜血骸骨铸就唯一王座。
罗马曾做到过。昔年军团踏遍高卢森林,征服埃及黄沙,将地中海化为内湖,那时的罗马是世间唯一的万王之王。
然而,纵然最强壮的狮王,也逃不过时光的顽疾。
真正的王者能击退一切挑战之敌,唯独无法战胜那无声无息、奔腾不休的时间。
时光是诡谲的毒药。它使瘦弱孩童长成力能扛鼎的勇士,赋予强健体魄与机变智谋。
可过了盛年,它便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松弛筋肉,钝化头脑,让完美的战士退化为蜷缩卧榻、唠叨往日荣光的老朽。
再伟大的英雄终将难逃一死。
更不必说那些沉入往昔的丰功伟绩,它们不过是留给后人凭吊的残响,是元老院廊柱上褪色的铭文,是凯旋门浮雕里模糊的战士。
现在,轮到罗马了。
哥特大军如铁箍般层层围困罗马。
六万兵卒压境,铁甲映日,长矛如林。
城内守军不足其十分之一,连城墙都难以周全布防。
外城陷落,焚烧的屋宇腾起浓烟,遮蔽神殿穹顶。
罗马士兵退守主要街道,以盾牌结成壁垒作最后抵抗,但所有人都明白,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走吧。”埃提乌斯声音嘶哑,脸上沾着烟尘血污,“趁现在还有路可走。”
“港口还有舰船,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曾许诺援军。”埃提乌斯上前一步,膝头磕在石板上,“陛下,罗马可以重建,帝国可以复兴。”
“重建?复兴?”安提里乌斯低笑,“你看那城外的旗帜,看那城墙上的裂痕,拿什么重建?”
他指向远方燃烧的街区,那里曾是繁华市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我年少时曾在那里买过东西,商贩说,罗马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他顿了顿,“可现在,太阳要落了。”
“陛下!”埃提乌斯抬头,“您是帝国的希望。”
“希望?”安提里乌斯摇头,伸手按住对方肩膀,“帝国的希望从来不在某一个人身上。
它在公民手里,在军团长矛上,可如今,公民成了奴隶,军团成了散沙,我守着的不过是一座空城,一个虚名。”
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带着我的儿子离开,他还小不该死在这里。”
埃提乌斯喉头滚动,未能言语。
“那……陛下您呢?”良久,他才艰难挤出几个字。
安提里乌斯没有回答。他将手按在冰冷石壁上,仿佛能触摸这座古城跳动千年、渐趋微弱的心脉,台伯河水声隐约传来,夹杂远处战吼与哭嚎。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坚定,“要与罗马在一起。”
罗马城最终还是沦陷了。
埃提乌斯带着残余的士兵,在一片混乱与火光中寻找奥古斯都的子嗣。
最终,他们只找到了重伤的次子卡修斯。一支哥特人的箭矢深深嵌入他的胸膛,血液正从破碎的甲片下不断渗出。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看已难存活。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身穿简陋亚麻长袍的人影穿过烟雾走来。
他自称卡洛斯,声称能救卡修斯的性命。
埃提乌斯最初全然不信,厉声喝令其退开。
然而,卡洛斯只是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见埃提乌斯脸上的愤怒与怀疑骤然凝固,随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恐惧与决断的神情。
他沉默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退后。
卡洛斯跪在垂死的卡修斯身旁,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节奏摇晃身体,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老而晦涩。
随后,他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骨制匕首。
士兵们见状骚动起来,几乎要冲上前,却被埃提乌斯以手势死死拦住。
匕首落下,精准地刺入卡修斯的心口。
动作之快,甚至没有太多血液喷溅。卡洛斯的手探入伤口,取出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他捧着那颗心脏,指向浓烟弥漫的某个方向,声音嘶哑:“去。将你们遇到的第一个人带回来。”
士兵们迟疑地看向埃提乌斯,后者紧闭双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冲向所指的方向,很快便拖回了一个人,一个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正惊恐哭泣的年轻女孩,卢瑟娜。
卡洛斯没有解释。他捧着那颗心脏,递到卢瑟娜嘴边。
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被士兵牢牢按住。
在无法抗拒的力量下,那颗尚带余温的心脏被强迫着喂入了她的口中。
“他将在此躯壳内苏醒。”卡洛斯的声音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仪式似乎起了作用。
卢瑟娜剧烈地咳嗽、抽搐,随后昏死过去。
卡洛斯完成了他的“救治”,转身没入尚未散尽的硝烟,消失不见。
埃提乌斯抱起昏迷的少女,或者说,这具承载着未知存在的躯体,带领残部开始逃亡。
没有人能确定,在那场诡异的仪式之后,活下来的究竟是谁。
是继承了卡修斯全部记忆与部分人格的卢瑟娜?
还是借着血脉与秘法,夺取了身躯的卡修斯?
或许,连“她”自己,也正在这具年轻躯体的深处,与那涌入的、炽热而疼痛的陌生记忆与意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两个灵魂的边界在剧痛中变得模糊,共同沉入一片强行融合的滚烫噩梦所构成的混沌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