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一部分人‘自愿’缴纳了,但还有些硬骨头死活不肯掏钱。”负责此事的百夫长躬身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目前我们已到手两万枚苏勒德斯金币。这笔钱,足够我们招募并维持一整支军团三个月的粮草军饷。”
“很好。”卢修斯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按计划,开始在雅典及周边城镇乡村招募士兵,待遇从优,来者不拒。”
“遵命。”
命令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整个雅典城,无论贵族豪宅还是平民陋巷,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来自覆灭西帝国的凯撒,已经“疯”了。
他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占据雅典,将这座千年古城骤然推向战争熔炉的中心。
他对战争的渴望,对帝国幻影的执着,化作了挥霍无度的黄金洪流,从贵族地窖中榨出的财富,被毫不吝惜地抛洒出去。
雇佣兵、退伍老兵、无地农民、破产手工业者、无家可归的流民……形形色色的人被那金光闪闪的许诺吸引,如同铁屑被磁石吸附,一股脑地涌入卢修斯的麾下。
军队的规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每日都有新的队伍从城门开进开出,脚步杂沓,尘土飞扬。
士兵的年龄参差不齐,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他们大多领到了头盔,也配发了长矛和盾牌,尽管有些简陋但勉强有了士兵的模样。
雅典人每日所见,便是这如同滚雪球般不断壮大的、喧嚣而混乱的武装人群,恐惧与不安在街巷间无声蔓延。
宫殿内,卢修斯高踞王座,听着手下关于招募进度、粮草调配、城墙修缮的种种汇报。
数字、人名、地点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庞大的网。
但他心里清楚,此刻自己真正在做的,只有一件事:
赌。
赌他那远在新西帝国的弟弟卡修斯,不会坐视他这枚突兀落在巴尔干半岛的棋子被轻易吃掉,一定会派兵前来支援。
赌自己能站稳脚跟,甚至抢先打出致命一击。
赌这用掠夺而来的黄金仓促堆砌起的军队,能在第一场真正的血战中扛住压力,不至溃散。
赌这看似疯狂的行径背后,那缕复兴帝国的渺茫希望,并非全是幻影。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黄金在熔炉中沸腾的声音,能看见无数命运正在被他强行扭向一个未知而血腥的轨道。
筹码已全部推上赌桌,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弟弟,不,现在应该被称之为妹妹了,她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新西帝国,宫廷深处。
年幼的奥古斯都,那位被亲近之人唤作“卢瑟娜”的少女,正蹲在花园蜿蜒的小径旁。
她有着一头柔软服帖的齐耳短发,几缕发丝被微风拂动,安静地贴在她白皙的脸颊边。那双眼眸此刻正专注地低垂着,凝视地面——一队蚂蚁正齐心协力,拖拽着一块比它们自身庞大得多的面包屑,执着地迈向巢穴的方位。阳光穿过缠绕的藤蔓,在她低垂的眼睫与发梢上跳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安静而易碎的光晕。
“陛下……陛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急促。
卢瑟娜抬起脸望向来人,那目光清澈,却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有些怯生生的疏离:“叫我卢瑟娜就好了……有什么事吗,里希娅?”
被称为里希娅的少女快步走近。她有着一头利落的黑发,表情总是绷得很紧,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仿佛永远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此刻,那蹙紧的眉头下,深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严肃。
“卢……卢瑟娜。”她似乎仍不习惯直呼其名,稍作停顿,才切入正题,语速快而清晰,“有您哥哥的消息了。”
“哥哥?”卢瑟娜的眼睛倏然睁大,那层朦胧的水雾仿佛被瞬间吹散,露出底下骤亮的星火。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裙摆轻轻拂过草地,“是卢修斯哥哥吗?他在哪里?”
“是的。一名自称卡库斯的士兵带来了他的亲笔信和信物。
他说,卢修斯大人此刻正在雅典,但处境危险,急需您的支援。”
“太好了……我还以为……”卢瑟娜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随即被一种纯粹的、急切的决心取代,双手不自觉地握在胸前,“那我们还等什么?里希娅,我们得立刻派兵去帮助哥哥!”
然而,里希娅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显凝重。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抱歉,我的陛下,没有埃提乌斯大人的命令,我们无法调动任何一支军团。
士兵们不会听从我的调遣,甚至……在目前的情况下,也未必会直接听从您关于此事的命令。”
卢瑟娜脸上那骤然点亮的光芒,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下去。她抿了抿嘴唇,那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了一点血色。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提议:“那……那就让我的卫队去!他们总是直接听命于我的,对吧?”
“陛下,绝对不行!”里希娅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但其中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焦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恢复平日的冷静克制,却仍泄露出一丝紧绷:“宫廷卫队是保护您安全的最后防线,绝不能离开您身边。请您……请您暂时忍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卢瑟娜望着里希娅那双写满不容置疑的深色眼眸,又缓缓低下头,看向地上那队终于成功将食物拖进黑暗洞穴的蚂蚁。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无力感,慢慢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那双总是微微下垂、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失落与担忧。
她慢慢交握起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绞紧,指尖微微发白。
“哥哥……”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一定要平安啊……”
发现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了,这位身体里流淌着帝王血脉、灵魂却敏感如初生小兽的少女君主,只能将所有的希望与恐惧,寄托于缥缈的信仰。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会……一直、一直为你祈祷的。”
风掠过花园,却吹不散弥漫在这位年幼奥古斯都周身的、沉重而寂静的无助,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再也照不进她低垂的眼帘。
(至于为什么弟弟卡修斯会变成妹妹卢瑟娜,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