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蝶屋修养的这段时间成为了怜月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没有恶鬼的嘶吼,也没有地狱般的特训。
清晨,怜月会陪着母亲神凪千绘在厨房里帮忙,虽然神崎葵总是嚷嚷着试图阻止,但还是拗不过这对母子想要一起做饭的执念,最后只能无奈地让出灶台。
午后,怜月会坐在缘侧,手里拿着一本从香奈惠书房借来的医书,一边研读,一边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而在这个时候,总有一个安静的小尾巴会出现在附近。
栗花落香奈乎。
少女总是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回廊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币,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怜月。
这一日,微风正好。
怜月合上书卷,侧过头,正好撞上了香奈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少女并没有躲闪,只是习惯性地拿起了铜币,拇指扣住边缘,准备抛向空中来决定要不要回应怜月的视线。
“啪。”
一只修长的手掌突然伸出,在铜币飞起之前,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香奈乎愣住了。她有些呆滞地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怜月。
怜月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在这个院子里,不需要问铜币哦。”
怜月轻轻拿过她手中的铜币,放在一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想说话的时候就说话,想笑的时候就笑。如果还没想好,那就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这枚硬币太冷冰冰了,它听不到香奈乎心里的声音。”
香奈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极轻的气音。她看着怜月那双如同太阳般温暖的金瞳,感觉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被敲开了一条缝隙。
“……嗯。”
虽然只是一个极轻的音节,甚至听起来有些含糊。
但这却是少女第一次没有通过掷硬币,而是遵循本能做出的回应。
怜月嘴角的笑意加深,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千绘特制的金平糖,放在了香奈乎的手心。
“作为奖励,请你吃糖。”
……
除了开导香奈乎,神凪怜月在蝶屋的日常表中,还有一项雷打不动的行程。
那就是充当蝴蝶忍的专属沙袋。
每当黄昏时分,诊疗室的忙碌暂告一段落。
蝴蝶忍便会脱下那件沾染着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换上轻便的鬼杀队队服,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疲惫与锐气出现在道场。
对于因为天生腕力不足而无法斩断鬼颈的忍来说,她必须另辟蹊径。
她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以及能够刺穿岩石的突刺爆发力。
而肌肉密度堪比怪物的神凪怜月无疑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试刀石。
“准备好了吗。要是被戳穿了喉咙可别哭哦。”
忍手里握着那把为了练习突刺而特制的细木刀,紫眸中燃烧着名为“不甘”的火焰。
怜月赤手空拳地站在道场中央,并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而是双手自然下垂,摆出一副悠闲的模样。
“请尽管攻过来,忍姐姐。我会是个很合格的靶子。”
“哼。少瞧不起人!”
话音未落,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
忍的速度是一种轻盈到诡异的静谧,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怜月的防御圈。
咻。
木刀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怜月的锁骨窝。
那一击快若闪电,且角度刁钻至极。
怜月金瞳微缩,脚下步伐微错,身体仅仅侧偏了半寸。
木刀擦着他的衣领刺空。
但忍并没有收招。她借着冲势,手腕极其灵活地抖动,化刺为点。
笃笃笃笃。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忍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她的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锁定了怜月身上的关节薄弱处。
怜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快。比音柱大人的速度更轻灵,更难捕捉轨迹。)
(而且每一击都带着一种要把人钻透的劲力。)
怜月抬起手臂,硬接了一记突刺。
“嘶。”
即便是有着高密度的肌肉和黑暗力量护体,那一点集中的穿透力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钻心的刺痛,手臂上瞬间红了一片。
“这就是忍姐姐独创的‘虫之呼吸’雏形吗。真是可怕。”
怜月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由衷地赞叹道。
“少在那里评头论足!还没完呢!”
忍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
看着怜月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忍心中的好胜心彻底被激发。
“哪怕是石头,我也要刺穿给你看!”
少女的身形再次加速,围绕着怜月展开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怜月也不再一味闪避。
他开始尝试用手掌去拍击刀身,引导忍的攻击流向,或是故意露出破绽,引导她刺出更完美的一击。
两人的身影在道场中交错。
汗水挥洒,木刀撞击肉体的闷响声不绝于耳。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道场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忍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着,手中的木刀滑落在地,双臂因为过度的震荡而在微微颤抖。
而怜月则盘腿坐在她对面,身上那件单衣已经被汗水湿透,手臂和肩膀上布满了红色的点状淤痕。
“今天的突刺……比昨天更快了。”
怜月拿起旁边的水壶,先递给了忍。
“尤其是最后那一击连刺,如果是实战,我的手臂经络已经被挑断了。”
忍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怜月身上那些被她刺出来的伤痕,眼神复杂,既有对自己进步的肯定,也有一丝对怜月的心疼。
“笨蛋。明明可以躲开的。”
忍低声骂道,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尖锐。
“如果不让忍姐姐刺中,又怎么能知道力道的深浅呢。”
怜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我是拥有恢复力的怪物体质,正好能承受忍姐姐这把最锋利的‘利刃’的打磨。所以请不要有顾虑,尽情地在我身上实验你的招式吧。”
听到这话,忍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年。
明明有着那样强大的力量,此时却甘愿收敛锋芒,做一个只会挨打的陪练,只为了成全她的变强之路。
训练后的热气随着夜风缓缓散去。
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并肩坐在了道场外的缘侧上。
神凪怜月仰头看着初升的月亮,双手撑在身后,身体放松地舒展开来。
身旁的蝴蝶忍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的手掌。虽然刚才在对练中表现得气势如虹,但此刻冷静下来,那股始终无法斩断强韧鬼颈的无力感依旧笼罩在她的眉宇间。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猎鬼人世界里,无法挥刀斩首就意味着无法独自给予恶鬼致命一击。
“还在因为无法斩断脖子而烦恼吗?”
怜月侧过头,看着少女那落寞的侧脸。
被戳中心事的忍身体微微一僵,随后赌气般地握紧了拳头。
“是又怎样。这是天生的体格差异,哪怕我把手臂练断了,也无法拥有像岩柱大人或者像你那样的怪力。”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明明知道鬼的弱点就在脖颈,手中的刀却无法切入,这种感觉……真的很火大。”
“既然砍不断,那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砍’呢。”
怜月的声音平静而轻快。
忍猛地转过头,紫眸中带着疑惑。
“什么意思。”
“忍姐姐可是蝶屋最厉害的药理专家。你对人体构造、毒素反应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剑术的研究。”
怜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针管的形状。
“鬼虽然有超强的再生能力,但它们依然是生物。既然紫藤花能让它们感到厌恶甚至死亡,那么如果将紫藤花的毒素提炼、浓缩,直接送入它们的体内呢。”
忍的瞳孔瞬间放大。
怜月继续说道,“既然挥刀的力量不足以斩断骨头,那就把刀刃改造成只能进行‘突刺’的形状。就像忍姐姐刚才对我做的那样。”
“将日轮刀的刀尖设计成类似针管的构造,并在刀鞘内通过机关来调配毒药。”
“在刺中敌人的瞬间,将足以致死的剧毒通过刀尖注入鬼的血液循环。”
怜月看着忍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轻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既然砍不下头颅,那就让它们从内部彻底坏死。这种杀法或许只有精通药理且身手敏捷的忍姐姐才能做到。”
蝴蝶忍呆呆地坐在原地。
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紫藤花毒素的提炼可行性、日轮刀内部机关的构造、突刺技法与注毒的配合……
无数个原本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条崭新的、且只有她能走的通天大道。
“注毒的……日轮刀。”
忍喃喃自语,原本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随后猛地抓住了怜月的肩膀。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少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双紫眸中重新燃烧起了名为希望的烈火。
“对啊。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只要毒性够强,只要刺得够深,根本不需要斩首!”
忍猛地站起身,在缘侧上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开始念叨着各种复杂的化学公式和草药名称。
“如果是那种特制的细剑,重量会大大减轻,我的挥剑速度还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毒素的配比需要实验,不同体型的鬼致死量不同……那就需要在刀柄上设计调节阀。”
看着陷入狂热研发状态的蝴蝶忍,怜月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兴奋的踱步声戛然而止。
正沉浸在思维风暴中的蝴蝶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紫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死死盯着依然坐在那里一脸淡然的怜月。
“等一下。”
忍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少年的伪装。
“刚才在对练的时候,你脱口而出了一句话——‘这就是忍姐姐独创的虫之呼吸雏形吗’。”
她迈步走到怜月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逼近。
“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想到用毒,更没有给这个流派起名。为什么你会提起‘虫之呼吸’这个名字?而且……为什么听起来就像是你早就见过完成品一样。”
面对忍这敏锐的直觉与质问,怜月并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那只金色的左瞳上。
“忍姐姐还记得吗?我体内的力量源自于‘黑暗’与‘时空’。”
“所谓时空,就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交汇。偶尔当我在黑暗深处沉潜时,眼前会闪过一些来自未来的零碎片段。”
“在那个片段里,我看到忍姐姐穿着蝴蝶羽织,用那把带毒的细剑将恶鬼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一招一式就被称为‘虫之呼吸’。”
忍愣住了。
预知未来。
这种话如果换做别人说,她一定会当做是疯话。但如果是眼前这个不仅拥有稀血、还能操控黑暗力量、甚至以十岁之龄就在藤袭山创造奇迹的怪胎来说……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哈……看来我身边真的有一个不得了的小怪物。”
忍直起身子,眼神复杂。
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怜月垂下眼帘,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虽然看见了未来。)
(但我绝不会让预想中那样的悲剧发生。)
那句低语消散在风中,并没有传进忍的耳朵。
少女背对着月光,重新看向怜月,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且带着几分傲气的笑容。
“好吧。既然是你提供了注入毒素的设想,又是什么‘看见了未来’……”
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就顺你的意。这个流派就叫‘虫之呼吸’好了。”
“听起来既轻盈又致命,很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