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渐渐多了起来。
近藤未花没有绳子将它们串起,只是将它们小心地排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列色彩柔和、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想象着姐姐看到它们时惊讶又或许会开心的表情,这让她独自度过的时光也有了淡淡的甜味。
然而,她的身体并没有好转。
胸腔的窒闷感、时常袭来的眩晕,都在提醒她现实的残酷。
窗台上的纸鹤排到了第十七只。
而那些未能服下的白色药片,如今被她藏在旧绘本的夹页里,像一个逐渐扩大的、沉默的秘密。
......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祥子难得没有出门打工,说要在家陪妹妹。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祥子提议,“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近藤未花有些心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每天待在房间里,看着同样的天花板,同样的窗户,确实有些闷。
“可是...我的身体......”她有些犹豫,胸腔的窒闷感近来愈发明显。
“没关系的,慢慢走,我们有很多时间,累了我们就回来。”
丰川祥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坚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也有好处。”
近藤未花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祥子很高兴,立刻去准备外出的东西。
她给妹妹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上帽子和围巾。
“走吧。”她牵着近藤未花的手,动作小心翼翼,就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
居民楼下有一个小公园,种着几棵樱花树。
虽然现在不是花期,但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也很美。
树荫下的长椅被晒得暖洋洋的。
丰川祥子扶着妹妹在长椅上坐下。
“怎么样?会不会累?”
“不会。”近藤未花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阳光的温暖,与房间里终年不散的淡淡药味截然不同。
(真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息了。
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孩子隐约的嬉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生命力,与她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姐姐。”
她突然开口,目光望着在草地上跳跃的一只麻雀,“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丰川祥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握着近藤未花的手也收紧了些。
“不要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原本放松的侧脸线条紧绷起来,“你不会不在的。姐姐会治好你,一定会。”
“可是万一呢?”
近藤未花转过头,看向祥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的、苍白的脸,“万一...治不好呢?”
这个问题,既是在问祥子,也是在问她自己。问那个为了积分和祥子,而选择加速这一切的“自己”。
“没有万一。”祥子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说了会治好你,就一定会治好你。”
然而,近藤未花能看出那坚定外壳下深藏的恐惧——祥子在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那个“万一”成真。
这种恐惧远比愤怒或悲伤更有力地攥紧了近藤未花的心。
“姐姐......”近藤未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姐姐不要难过。”
“我希望姐姐能好好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弹琴?”
丰川祥子沉默了,她避开近藤未花的视线,望向远处的树梢。
近藤未花的心再次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姐姐,已经把她当成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和重心。
那些她折的纸鹤,每一个为祥子许下的愿望,此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砝码,压在她的良心上。
“可以弹给自己听啊。”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尽管喉头已经发紧,“姐姐的琴声那么好听,不应该只给我一个人听。”
“应该让更多人听到!”
“可我只想弹给你听!”丰川祥子认真的说,“只想给你一个人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近藤未花心上。
近藤未花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
她以为早点死是对祥子的解脱。
但也许......那才是对祥子最深的伤害。
这个姐姐...真的已经把她当成了全部。
如果她死了,祥子会怎么样?
她会崩溃吗?
会自责吗?
会......抱憾终身吗?
当然会。
这就是模拟器要的结果。
可是......她突然不想那样了。
她不想让祥子那么痛苦。
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姐姐。”她握住祥子的手,“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好。”丰川祥子立刻起身,扶着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近藤未花一直在想,该怎么办。
她不想伤害祥子,但又需要健康值。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答案是没有。
......
从公园回来后,近藤未花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祥子在阳光下那句“我只想弹给你一个人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深处被任务目标和“活下去”强行锁住的愧疚之门。
然而,她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些被藏起来的药片,那些被她刻意减掉的剂量,已经在她身体里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即使她现在想停止,想好好吃药,也已经太迟了。
她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
呼吸变得困难,稍微动一下就喘得厉害。
晚上常常因为胸闷而惊醒,需要坐起来好一会儿才能重新躺下。
丰川祥子注意到了这些变化,眼神里的担忧一天比一天深。
“妹妹,你真的没事吗?”她又一次问,手指轻轻抚过近藤未花苍白的脸颊,“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真的没事。”近藤未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大,有点感冒而已,姐姐不用担心。”
“可是......”祥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近藤未花打断了。
“姐姐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她转移话题,“快去吧,别迟到了。”
丰川祥子看了看时间,确实快迟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那我去了。药在床头柜上,一定要按时吃,知道吗?”
“嗯,知道啦。”近藤未花乖巧地点头。
祥子离开后,近藤未花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盒,却没有伸手去拿。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模拟进度:60%。目标人物担忧加深,悔恨情绪将持续累积。】模拟器提醒。
“我知道。”近藤未花轻声说,“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转头看向窗台,那里已经摆了二十几只纸鹤。
每一只都承载着她对祥子的祝愿,每一只都是她在这段短暂相处中,为数不多的真心。
“希望姐姐以后能幸福。”她对着那些纸鹤轻声说,“希望姐姐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希望姐姐...不要怪我。”
她本该默默的死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减少药量的行为,终于还是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