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伦敦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满恐惧的裹尸布。
泰晤士河沉默地流淌,倒映着城市零星的光点,也倒映着即将降临的噩梦。
东区、码头区、南华克、白教堂.....一百个遍布伦敦各处的肮脏角落。
在桥洞下、废弃仓库里、贫民窟出租屋中,同时上演着近乎相同的场景。
一个衣着破烂,眼神燃烧着的人。
颤抖着,举起了一支暗色的注射器。
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
“喝下它!”
“你就是力量!”
“你就是复仇!”
“你就是终结不公的火焰!”
“痛苦将化为灰烬,唯有力量永存!”
低语压制了最后一丝生物本能的反抗。注射器刺入手臂。
下一秒。
“呃啊啊啊啊——!!!”
非人的惨嚎并非源于痛苦,而是肉体与灵魂被强行撕裂,重塑时爆发的原始嘶鸣。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肌肉纤维如同活了般疯狂膨胀、扭结,皮肤被撑开、撕裂,又在狂暴的愈合因子作用下迅速覆盖上更致密、更粗糙的角质层。
血管在皮下如蚯蚓般凸起,搏动着不祥的暗光。
他们的眼睛变得血红,理智在纯粹的、爆炸性的力量洪流和植入的毁灭指令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彻底粉碎。
一百个“美国队长”级别的力量灌注进这些本就充满怨恨和绝望的躯体。
但他们没有得到罗杰斯的意志与道德约束,得到的只有王尔德刻意放大的仇恨。
零点十五分,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撕裂了金融城附近的寂静。一个强化者直接用肩膀撞塌了一家银行侧面的砖墙。
零点十八分,白厅街区,两名巡逻警察连同他们的警亭被一个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成碎片。
零点二十一分,梅菲尔区一栋豪华宅邸的大门被暴力踹飞,里面的尖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更恐怖的撞击声和碎裂声淹没。
零点二十五分,伦敦塔桥附近,一个强化者徒手将一辆汽车掀翻,砸向另一辆,制造了连环爆炸和冲天火光。
混乱,在短短十分钟内,以数十个爆点同时炸开的方式,席卷了伦敦核心区域。
这不是有组织的军事袭击,而是一百头拥有超人体能、被灌输了破坏本能、且失去人类理性的野兽,在城市的血管里同时发狂。
警笛声瞬间响彻全城,但赶赴现场的警察,面对的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怪物,子弹打在这些狂暴的身影上,只能留下浅坑,这反而激起更凶残的反扑。
他们的速度让常规包围战术失效,力量足以掀翻路障,躲开装甲车。
伦敦的夜晚变成了真正的地狱绘卷。
火光四处升腾,爆炸声、建筑坍塌声、惨叫声、枪声、以及那些强化者非人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破碎的橱窗映出奔逃的人群和追逐的鬼影,奢华街道上散落着尸体和瓦砾。浓烟遮蔽了月亮,只有火焰提供着摇曳的、血腥的光明。
白金汉宫、唐宁街、苏格兰场、英格兰银行所有重要机构立刻进入最高戒备,但恐慌仍在无法遏制地蔓延。
通讯线路拥堵,指挥系统陷入混乱,因为袭击不是来自一个方向、一个组织,而是来自城市本身阴影里蹦出的上百个恶魔。王尔德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阴影中,灵能视野如同上帝之眼,冷漠地观察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炼狱。
下方,伦敦在燃烧,在哀嚎。
苏格兰场。
威廉姆斯警司的红木办公桌上,三部电话同时刺耳地尖叫。地图墙上,原本标记着可疑爱尔兰活动区域的彩色图钉,已经被代表“超常暴力事件”的血红标记彻底淹没。
标记不是集中在一点,而是像恶疾的脓疮,在伦敦中心地图上同时爆开数十处!
“警司!梅菲尔报告!袭击者..上帝,他徒手拆了装甲车!”
“白厅分队失联!重复,白厅分队失联!现场有怪物在屠杀!”
“金融城请求军队支援!常规武器无效!重复,无效!”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扭曲着恐惧和难以置信。
威廉姆斯,这个经历过战争、处理过无数大案的老警察,脸色惨白如纸。
最初的几分钟,他以为是协调极好的爱尔兰匪徒在同时爆炸袭击。
但很快,前线支离破碎的报告拼凑出一个让他骨髓发冷的画面:不是炸弹,是人。
力大无穷,快如鬼魅,刀枪不入的人。
“调动所有机动部队!建立隔离带!授权使用重武器!向军方求援,现在!立刻!”
他对着通讯官咆哮,声音嘶哑。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面对一种认知体系外威胁时的本能战栗。
警察训练、刑侦经验、对犯罪的理解。在这群突然出现的狂暴野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过时。
他看着地图上不断新增的血红标记,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再是治安事件,甚至不是军事冲突。
这是超出理解范围的灾难。
他想起昨晚招待会上,那位美国商人曾委婉提醒仓库区可能有可疑人物。
现在想来,那提醒简直像是另一个宇宙无关紧要的琐事。
眼前的灾难,规模与性质,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伤亡预估?”他艰难地问。
旁边的统计员嘴唇哆嗦着:“无法..无法统计,长官。通讯中断区域太多,现场报告,很多只说‘全军覆没’或‘损失惨重’。平民伤亡....上帝啊。”
威廉姆斯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整个伦敦在那些非人咆哮和爆炸声中痛苦哀嚎。
他一生捍卫的法律与秩序,在今晚,被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力量,撕得粉碎。
内阁紧急情况委员会。
地下掩体。
掩体内空气混浊,充斥着雪茄烟味和压抑的恐慌。
首相面色铁青,听着军方将领语速极快却掩不住困惑的汇报。
“确认不是已知的任何国家行为。袭击者个体表现出的能力超出正常人类极限。已投入坦克部队和榴弹炮部队,但目标分散、移动迅速,在城市环境中使用重火力会造成巨大附带伤害。”
卡文迪什副大臣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他刚刚还在为可能的经济衰退和爱尔兰问题头痛,转眼间,帝国首都就陷入了堪比战争最前线的超自然灾难。
“情报部门呢?军情五处、六处!为什么没有任何预警?!”一位内阁同僚失控地拍打桌子。
军情五处负责人额头冒汗:“先生,我们所有的资源、线报都集中在爱尔兰共和军和可能的传统恐怖袭击上!这些……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组织背景,没有招募迹象,就像……就像从地狱里直接冒出来的!”
“生化武器?德国的秘密实验?”有人颤抖着猜测。
“更像是科幻小说里的超级士兵,但完全失去了理智。”一位去了前线照片的将军喃喃道,“而且至少有几十个,同时出现在全城各处。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后勤、训练和隐藏能力?这不可能!”
不可能,却正在发生。
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与会者的心里。他们习惯处理政治博弈、经济危机、殖民地叛乱,但眼前这场袭击,挑战的是他们对现实世界的基本认知。
卡文迪什想起几小时前白金汉宫那场光鲜的招待会,此刻,那种文明的闲适感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对未知暴力的恐惧和对局势失控的深深无力。
“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不计代价!”首相的声音沙哑而决绝,“授权军队全权处理,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封锁消息。尽最大可能封锁!不能让恐慌蔓延到全国,更不能让世界看到伦敦变成这样!”
但卡文迪什知道,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多目击者,伦敦今晚的伤疤,将永远刻在大英帝国的脸上。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目的何在,是否还有后续。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明确的战争宣言更让人窒息。
他看着掩体上闪烁的红灯,仿佛看到帝国的权威、社会的秩序、乃至启蒙时代以来对理性和科学的自信,都在那些非人怪物的咆哮和破坏中,摇摇欲坠。
在王尔德冰冷的灵能监控网络中,那一百个强化者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狂暴燃烧后迅速走向熄灭。
他们的行动模式大多符合预期:无差别破坏、缺乏战术、在军队重火力或自身过度代谢下崩溃。
然而,雷吉·霍金斯却呈现出持续且不断攀升的“异常能力”。
起初,王尔德的观察并未特别关注雷吉。
他的初始破坏行为与其他单元类似。
撞塌墙壁、掀翻车辆、徒手撕裂早期抵达的警察小队。
标准的力量宣泄模式。
但很快,细微的偏差开始出现。
面对军队的轻武器集火,雷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硬扛或直线冲锋,而是开始利用废墟和街道拐角进行粗糙的规避和迂回。
他甚至懂得抓起地上的碎石或金属碎片作为投掷武器,虽然精度堪忧,但显示了初步的工具使用意识。
大部分强化者的生命信号在剧烈活动四十分钟后就开始急剧衰减。
但雷吉的信号虽然波动剧烈,衰减速度却明显慢于平均值。
灵能反馈显示,他的新陈代谢异常虽然严重,但似乎产生了某种不稳定的代偿机制,肌肉组织的撕裂与修复处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中。
更令人注意的是,他的肾上腺素始终维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平,驱动着他超越纯粹的生化反应,进入一种持续的的亢奋状态。
王尔德将更多的感知力聚焦到雷吉身上。
透过灵能链接和远处爆炸的火光映射,他看到了那个在废墟间跳跃、咆哮、身上布满伤口却依旧疯狂战斗的身影。
雷吉·霍金斯那张被痛苦、仇恨和强化剂扭曲的脸上,除了毁灭的欲望,似乎还燃烧着一种“我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的扭曲意志。
“有趣。”
意志是基于仇恨的疯狂,适应更多是幸运和强化剂不稳定作用的偶然结合。
但是,在这一百个注定成为废品的消耗品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完全被力量吞噬,反而似乎在用这股力量,执行着自己扭曲执念的个体。
他是一堆废铁中,意外发现的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
对于王尔德而言,雷吉是一个有潜在研究价值的“异常样本”。
“记录:测试单元-7号,表现超出基准预期。显示初步目标选择性、危险规避本能、代谢代偿异常,以及基于强烈负面情绪的持续性驱动。标记为可观察样本。正尝试引导其向泰晤士河南岸废弃造船厂区域移动。”王尔德通过灵能下达了新的指令。
“三队去进行回收作业。”
他并非要拯救雷吉。
雷吉的死亡几乎仍是必然,强化剂的崩溃迟早会追上他。
但王尔德想在他彻底报废前,对他进行最终采样。
于是,一股诱导性灵能脉冲,开始尝试性地拨动雷吉·霍金斯那狂乱意识中所埋下的弦,隐隐指向南方,指向河流,指向那些巨大而黑暗的废弃船坞。
雷吉对此毫无察觉。他只觉得冥冥中,南方似乎有更多该被摧毁的东西在召唤他。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撞穿一面残墙,开始朝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跌跌撞撞却又异常执着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