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雷吉的颅骨内响起。
沙哑、破碎,带着非人的回响,像生锈的齿轮碾过玻璃。
每一个音节都激起他灵魂深处的战栗。
“谁?你是什么东西?!”雷吉想后退,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碎玻璃脱手掉落。极致的恐惧暂时压倒了愤怒。
阴影中的存在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雷吉的牙齿都在打颤。
“我是聆听者,也是回应者。我听到你灵魂的尖叫,看到你心中燃烧的恨。”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流光。
“他们对你不公。夺走你的劳动,践踏你的尊严,将你如野狗般丢弃。”
它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洞悉一切的、恶毒的同情,“你渴望力量吗?不是求饶的力量,不是忍耐的力量。”
“而是撕碎、燃烧、让那些高高在上者品尝恐惧与痛苦的力量。”
雷吉的呼吸粗重起来。恐惧仍在,但那话语像毒蛇一样钻入他被恨意填满的心。
“力量?你是圣经里的魔鬼!我不会受你的诱惑的!”他嘶哑地重复。
它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无声地笑着,像是在嘲笑雷吉的不自量力。
等到雷吉闭上嘴,沉默不语。
“魔鬼”才重新开口。
“一份契约。”
“我予你短暂的力量,足以让你‘拜访’那些伤害你、鄙视你、以及象征这一切不公的大人物。你可以选择地点,选择时机,用你的双手,施加你的审判。”
那阴影般的手掌中,凭空浮现出一支细长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暗紫色玻璃注射器,里面液体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喝下它。你会获得超越凡人的速度、力量,感受到痛苦化为怒火,将恐惧燃作勇气持续一整晚。足够你做完你想做的一切。”
“那代价是什么呢?”雷吉不是傻子,民间传说和教堂布道都告诉过他与魔鬼交易的下场。
但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吃惊的急切。
“你的灵魂?”
“魔鬼”发出一种仿佛是嗤笑的波动,“不,那太陈词滥调了。我只需你的行动,不要像条狗一样躲在角落。你的恨,你的行动,你造成的混乱那便是献祭,是支付的货币。至于之后如果你活下来,力量消退,你或许会虚弱一段时间。如果你死了。。”
它顿了顿,红眼闪烁,“那也不过是凡人的终结。但你的恨,将得到宣泄,你的名字,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作为一声怒吼,而非一声呜咽。”
这说辞狡猾至极。
雷吉盯着那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仿佛倒映出马洛里的脸,保安的脸、还有那些模糊的、住在灯火辉煌处的“大人物”的脸。他想起母亲卧病的愁容,想起自己空瘪的肚皮,想起今天被扔出码头时那种恨不得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愤怒。
理性在尖叫危险。但绝望和仇恨是更响亮的声音。
“我该怎么做?”他终于问道,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
“魔鬼”将注射器轻轻放在地上那摊从雷吉湿衣服滴下的水渍旁。
“选择你的目标。等待时机。使用力量。然后....燃烧吧。” 它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
“记住,力量只存一夜。黎明之前,要么完成,要么消逝。”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阴寒骤退。
煤气灯恢复了昏黄,仿佛刚才一切只是高烧般的幻觉。但地上,那支暗紫色的注射器静静躺着,表面凝结着冰冷的水珠,证明着那不是梦。
雷吉剧烈地喘息着,盯着那支注射器,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爬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它。触手冰凉,却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缓慢的脉动,仿佛一颗微型的心脏。
力量。
真正的力量。
他紧紧攥住注射器,指甲掐进掌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翻涌而上的,漆黑的决心淹没。
伦敦的夜晚依旧繁华而冷漠。无人知晓,在一个肮脏的出租屋里,一个被社会碾碎的年轻人,在“魔鬼”的低语中,握紧了一支来自四万年后的的科技造物。
王尔德实验室出品的。
极不稳定、副作用巨大的初代强化剂。
即将为这座城市的暗夜,增添一抹由恨意点燃的血腥的注脚。
王尔德站在远处更高建筑的阴影中,灵能视觉里出租屋内那团代表雷吉的、剧烈波动并最终染上决绝黑色的情绪火焰。
他没有丝毫怜悯。
又一个志愿者就位了。这次不是被动采集的原料,而是主动的、充满动力的测试单元。
雷吉的复仇行动,将完美测试强化剂在极端情绪驱动下的实战效果和失控阈值,以及能造成的社会扰动级别。
雷吉以为自己是在与魔鬼交易,获取向不公复仇的力量。
也不算出错,阿尔法军团在人类帝国的宣传里可比魔鬼可怕多了。
.........
白金汉宫东画廊。
今夜灯火辉煌,空气里弥漫着皇室专用的薰香和高级香槟的气味,以及丝绸与珠宝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为提振信心,彰显团结而举办的非正式招待会,政要、金融巨子、工业贵族、文化名流齐聚一堂,试图用璀璨的水晶和得体的寒暄,掩盖伦敦乃至整个不列颠上空弥漫的紧张与不安。
可谓是众正盈朝,人才济济。
维克多·王尔德先生携女伴费雯丽准时抵达。他身穿剪裁完美的燕尾服,举止间既有美国式的随意活力,又融入了英国上流社会那种含蓄的优雅。
而挽着他手臂的费雯丽,则如同一颗跃入星河的璀璨新星。她身着一袭海蓝色塔夫绸晚礼服,简约的款式愈发衬托出她纤细的脖颈、莹润的肩膀和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精致面孔。
她的美不仅在于容貌,更在于那种混合了少女灵动与古典沉静的气质,以及初涉顶级社交场时那份恰到好处的矜持与好奇。
“王尔德先生,这位想必就是您影业公司的明珠了?”一位身着勋绶的老贵族举杯示意,目光在费雯丽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欣赏与评估。
“正是,勋爵。费雯丽小姐是我们泰坦影业未来计划的核心。她不仅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更具备成为伟大演员的专注与智慧。”王尔德微笑回应,语气真诚,流露出对合作伙伴的推崇,而非占有者的炫耀。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电影艺术对文化交流的促进作用,既展示了品味与抱负,又避开了过于商业化的讨论。
费雯丽也应对得体,她轻声与几位对戏剧感兴趣的贵妇交谈,引用莎士比亚的台词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令人信服。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泰坦影业实力和眼光的最佳宣传。
不少原本对这位美国暴发户持观望态度的文化界人士,此刻也暗自点头。
王尔德不断周旋于宾客之间。他与财政的官员讨论跨大西洋贸易的稳定性,与苏格兰场的高级警司聊起近期治安压力又对某位拥有大量传媒股份的伯爵夫人赞赏其品味独具慧眼。
他的灵能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最低功率扫描着场内的情绪波动和信息碎片。
那位海军大臣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是舰队部署?还是北海局势?
两位内阁成员在阳台角落的短暂交谈,情绪带着焦躁与分歧,关于爱尔兰的政策争论不断。
几名金融城巨子看似在谈笑,但思维底层萦绕着对市场动荡的隐忧。
他甚至捕捉到远处,一位侍应生托盘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并非紧张,更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虚弱。
一切信息都被他无声地收集、分类、归档。
与此同时,他和大家一样,也在表演。
对费雯丽,他展现出赞助人与伯乐的尊重与支持,偶尔低声为她介绍某位重要人物的背景,姿态体贴却不亲密。
当有人试图探究他们关系的深度时,他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电影事业,强调这是专业合作与对艺术的共同追求。
他们当然有共同追求了。
不试戏,不讲戏,王尔德怎么判断她的专业水平。
如果不正确且有力地探讨艺术,王尔德岂不是对不起公司的股东。
都是为了大家的事业。
真是太伟大啦。
“王尔德先生似乎对电影事业投入了巨大的热情。”一位以犀利著称的报业大亨试探道。
“艺术是人类对抗混乱、寻找意义的重要方式之一,”王尔德举杯,目光扫过辉煌的大厅,意有所指,“尤其在不确定的时代,更需要能凝聚人心、展现希望与复杂性的故事。这不仅是生意,勋爵,也是一种社会责任。” 这番话既高大上,又符合他慈善家的人设,说得对方只好微微颔首。
招待会进行到一半时,王尔德偶然与那位苏格兰场高级警司再次接近。
在关于伦敦建筑保护的闲聊中,他不经意地提到:“说起来,我公司名下有几处仓库,最近总觉得有些可疑人物在附近窥探。虽然可能是多心,但这种时候,或许该加强些巡逻?特别是码头区往金融城方向的老仓库区。”
苏格兰场高级警司对王尔德的情报表示感谢后,便匆匆离去。
整个夜晚,王尔德如同一位顶尖的钢琴家,同时弹奏着数条旋律线。作为文化赞助人与企业家,他成功推介费雯丽与泰坦影业,巩固其有远见、有品味的形象。
不断汲取政经军情信息,评估各方状态。
还当了回好市民,贡献治安信息,引导官方视线,维护治安。
当然还有与费雯丽保持得体合作者关系,安抚回关注此事的赫本与嘉宝,她们虽未到场,但耳目众多。
当招待会接近尾声,王尔德与费雯丽准备离去时,他已收获了所需的一切。
马车驶离白金汉宫,将璀璨与喧嚣抛在身后。
费雯丽轻轻舒了口气,眼中带着兴奋后的淡淡疲惫。“谢谢你,维克多。今晚很特别。”
“是你自己赢得了他们的目光,亲爱的。”王尔德温和地说,并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还有更特别的,你想试试吗?”
费雯丽默默摘下婚戒,“当然了,我的维克多。我可以晚点回家。”
马车一摇一晃地融入夜色,如同他融入这个时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