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美好的时代,也是最糟糕的时代.......
雷吉·霍金斯用肩膀顶开“国王之手”酒馆厚重的木门,带进一股夜晚潮湿的寒气。
吧台昏黄的煤气灯下,熟悉的烟草、麦芽酒和汗味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骨头里的湿冷。他在码头扛了一整天北美来的棉花包,肩膀酸痛,只想用一品脱苦啤酒和伙计们的闲聊麻痹自己。
“听说了吗,雷吉?”老焊工比尔从角落里抬起头,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晕,压低声音,“我侄子在白厅当信差,他说这两天不对劲。警察多了,便衣也多了,在金融城那边转悠,眼神跟鹰似的。”
酒保擦着杯子,嘟囔一句:“爱尔兰佬又不安分了。我表亲在苏格兰场做文书,说上面下了密令,加强敏感区域巡逻。”他没说具体哪里,但眼神朝东边金融城和西边白厅方向瞟了瞟。
雷吉灌下一大口啤酒,冰凉液体暂时压下了烦躁。爱尔兰的事儿离他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他记得几年前报纸上那些爆炸案,记得母亲每次提到芬尼安人时那又恨又怕的表情。
现在,难道又要来了?在他每天讨生活的这座城市?
“狗屎,”雷吉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天气,骂爱尔兰人,还是骂这让人不得安生的世道。
大萧条的风从大西洋对岸吹来,伦敦码头的工作也时有时无,日子紧巴巴的。现在又要担惊受怕?
酒馆门又被推开,几个生面孔走进来,穿着廉价的厚外套,带着水汽。他们安静地坐在最里面的桌子,点了酒却很少喝,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雷吉注意到他们的口音——不是伦敦腔,有点硬,他不太确定,也许是北方,也许是更西边。他们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但那种紧绷的气氛让雷吉不舒服。
他想起了早上在码头听到的另一则传言:有人在高价收购特殊的化学品和电子元件,不问用途,现金交易。
工头警告他们别多嘴,也别掺和。
“这世道……”雷吉喃喃道,又要了一口酒。
夜色中的伦敦雾气弥漫,路灯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熟悉的街道似乎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心脏某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像一根过度拉伸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一种小人物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脊背发凉。
他只想喝完这杯酒,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把门锁好,希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码头还有活干,街上没有警笛和骚乱。
雷吉喝干了最后一口啤酒,将几枚硬币拍在吧台上,裹紧外套,埋头扎进了伦敦无尽的夜雾中。他只想远离这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处舞台之上,而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雷吉的出租屋在一条窄巷的三楼,楼梯吱呀作响,墙纸泛着潮气剥落。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铁架床、一个瘸腿衣柜、一张堆满杂物和空罐头的桌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煤气表需要投先令才能点亮那盏昏暗的灯,他摸了摸裤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叹了口气,摸黑脱下湿透的工装。
远处金融城和高档住宅区的灯火透过雾气,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像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那里住着的人,穿着丝绸睡衣,喝着热可可,永远不会知道棉花包压垮肩膀的滋味,不会算计着每个先令是先买面包还是先付房租。
雷吉瘫倒在冰冷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水渍。
今天工头又克扣了工时,钱包比脸还干净。明天怎么办?母亲的药钱还没着落,鞋底又磨穿了个洞。
“操蛋的爱尔兰佬。”他喃喃道,但这次咒骂里少了酒馆里的那种事不关己的恐惧,反而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酒馆里的传闻——爱尔兰共和军,目标是金融城,是白厅,是那些大人物。那些住在灯火辉煌处、决定着雷吉这种小人物能不能有活干、面包多少钱一斤的大人物。
一个黑暗的、火柴头般微小却灼热的念头,蹭一下在他疲惫又愤懑的心里亮了起来。
炸死几个...好像也不赖?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们动动嘴皮子,市场就波动,工厂就关门,码头就冷清?
凭什么雷吉累死累活,却连一双不漏水的鞋都买不起?
如果真有一颗炸弹,在那些老爷们坐着豪华轿车经过时,或者在他们富丽堂皇的俱乐部里享乐时。
砰!
雷吉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那画面。
混乱,警笛尖啸,平时趾高气扬的绅士淑女惊慌失措,昂贵的西装沾上灰尘,浮夸的裙子被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呢?
也许报纸会铺天盖地报道,也许政府会慌乱一阵,也许.....也许那些大人物会稍微低下头,看看脚下这座城市里,还有无数个像雷吉一样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母亲教过他安分守己,牧师说过要忍受苦难。但饥饿和绝望是更好的说客。
这念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旦钻出来,就在心里啃噬。
“反正......不关我事。”他对着黑暗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那点隐秘的感觉开脱。
“是他们干的。我只是个看热闹的。说不定,乱了,工作机会还能多点?或者那些老爷们能长点记性?”
他翻了个身,床架发出痛苦的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那是财富进出的声音,与他无关。但另一场可能到来的爆炸,却和他贫瘠生活中的愤怒产生了共鸣。
雷吉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码头灰蒙蒙的天空下,潮湿的木板和铁锈的气味更加刺鼻。雷吉忍着肩膀的酸痛和空荡荡的胃,早早来到工棚外排队,指望着至少能拿到昨天那点微薄的工钱,去买点像样的食物,或许还能给母亲捎点便宜的茶叶。
轮到他的时候,工头马洛里,一个腮帮子肥厚、眼神精明冷酷的男人却只是叼着雪茄,用粗短的手指翻了翻账本,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霍金斯,昨天的钱没了。”马洛里眼皮都没抬。
雷吉愣住了,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什么没了?我干了整整十个小时!扛了六十包!”
马洛里这才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不屑和审视。
“有人告诉我,看见你跟些可疑的爱尔兰佬在国王之手交头接耳。”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工人听见,“这节骨眼上,码头不欢迎跟爱尔兰扯上关系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探子,在踩点,还是传递什么消息?”
“你胡说!”雷吉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紧,“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爱尔兰佬!我就在那儿喝了杯酒!”
“是吗?”马洛里冷笑,“那怎么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为了码头安全,也为了大伙儿的安全,”他环视一圈,把大伙儿拉到自己一边,“你的工钱,扣了。算是可疑行为调查保证金。等风头过了,没问题再说。”
这显然是借口,克扣工钱、打压不听话的工人是马洛里的惯用伎俩,只不过这次,他巧妙地利用了爱尔兰人的恐惧和敌意作为新工具。
周围的工人有的别开目光,有的低下头,没人敢出声。谁都怕成为下一个爱尔兰探子。
“那是我的血汗钱!”雷吉的声音嘶哑了,那是他母亲买药的钱,是他活下去的钱!他上前一步,抓住工棚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发白。
马洛里脸色一沉,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早就等着的,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雷吉瘦弱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雷吉挣扎着,踢蹬着,但他营养不良的身体在那些专门干粗活的男人手里就像个小鸡仔。
“把他丢出去。”马洛里挥挥手,像是拂去一只苍蝇,“码头不缺想干活的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雷吉被粗暴地拖行着,工靴在潮湿的地面上摩擦。他看到了其他工人躲闪的眼神,看到了马洛里肥脸上得意的神情,看到了灰色天空下起重机冷漠的钢铁轮廓。
咒骂、哀求、最后是绝望的哽咽被堵在喉咙里。
砰!
他被扔出了码头大门,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街道上。口袋里的最后几个铜板也掉了出来,滚进路边的水沟。
一个保安还朝他啐了一口:“滚远点,爱尔兰崽子。”
雷吉趴在泥水里,浑身疼痛,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心里那股灼烧的、几乎要炸开的屈辱和愤怒。
雨水混着泥浆沾满了他破烂的工装。工钱没了,工作没了,尊严被踩进了烂泥里,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爱尔兰探子的污名?
他挣扎着爬起来,擦掉脸上的泥水,眼睛赤红。
远处金融城的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马洛里这种人或许巴结不上,但绝对乐于效仿其冷酷的世界。
昨晚那个黑暗的念头,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火星,而像是一桶浸透了愤恨的油,被今天这直白的掠夺和不公彻底点燃。
炸死他们。
这个他们变得具体了。是马洛里那张肥脸,是保安狞笑的样子,是那些冷漠旁观的工友,是制定规则却纵容这种掠夺的大人物,是这座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弃的城市!
雷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水沟里沾满污泥的铜板,握在手心,硌得生疼。他最后看了一眼码头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隐约传来的装卸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伦敦迷蒙的雨巷中。
他不是爱尔兰共和军。他没有炸弹,没有计划,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恨意和空空如也的口袋。
回到家后,雷吉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角落,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摔伤的膝盖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口名为屈辱和恨意的毒火,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买不起煤炭,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饥饿、疼痛、寒冷,还有对未来彻底的茫然和黑色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握着一块捡来的碎玻璃,指尖用力到发白,却不知道这愤怒该指向哪里,又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硫磺和旧铁锈气息的阴寒。
他咬牙投了最后一个先令的煤气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缩小,变成诡异的幽绿色,将屋子里熟悉的一切投射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雷吉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立于房间中央的阴影里。
它高大,披着由浓烟和旧皮革缀成的破败斗篷,兜帽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两点针尖般猩红的光隐约闪烁。
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吸收光热的黑洞,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低频的嗡鸣直接钻进脑海。
“绝望的滋味.....甜美吗?雷吉·霍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