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期间,吃完午饭的行动组组员们正在训练场周围自由活动,柳百琴则闷在办公室里鼓捣她折腾来的新道具。
调整来调整去,始终不能让这铁盒子按公馆说的运作,声儿倒是能出,但只有兹拉拉的噪音,吵得人耳朵疼。
“是不是哪儿坏了呢”
“琴姐,您找我?”
“小鸢!快来快来,正是需要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唐鸢凑到桌边,看了一眼那铁盒子,便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手在顶部摸摸,抠出一道铁杆子,往上一拉,那噪音便顷刻减弱,转变成模模糊糊的人声了。
再把下方两个旋钮调整调整,人声又逐渐清晰,好似铁盒里真的藏了个说话的活人似的。
“可以啊,不愧是咱们工坊联合会的才女”
“您过誉了,我也就是闲暇时候鼓捣过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才女”
“别谦虚嘛....它是只能听一个声儿啊?”
唐鸢摇摇头,不同的频率就是不同的频道,调整下方的旋钮至对应频率就可以收听频道内容,但考虑到近海领的地理位置和信号问题,能收听的频道因该不会太多。
“您需要的话,我回去整理一份频道清单,明天就汇总给您”
“好好好,以后这午休也算有点事儿干了”
柳百琴拨动开关,收音机里的人声戛然而止,唐鸢也收起笑容,站在桌前静候柳百琴的训示。
“你的那个报告我看了,贪赃枉法钻空子的人肯定是要处置,但在处置以后呢?要如何避免类似的情况再发生呢?”
唐鸢简单整理了下思绪,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制度没跟上发展变化所带来的弊端,学徒制度提出的初心是极好的,实施的初始阶段成效也是相当不错的,如今却成了滋生腐败的温床。
说到底还是基层在与规则制度的长期相处中摸清了套路,发现了漏洞,进而利用这些漏洞大肆谋利。
这便是基层较之高层的优势之处,他们比高层更常被规则束缚,被迫与规则长期接触,所以对规则制度的理解和使用要远比高层擅长,在钻空子方面,自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就是人们总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被基层发现的制度漏洞给堵上,学徒制度本身并不存在问题,它对工坊师傅的激励效果是肉眼可见的,所以不能取消,只能改进。
现在暴露出来的漏洞是师傅卡着学徒不出师拿补贴,那就把这个漏洞补上!限制每位师傅的学徒人数,并调整补贴结构,分为现时补贴和退休补贴,现时补贴按现时学徒计算,退休补贴按已经出师的学徒计算。
前者给现钱,后者提高退休后的薪资待遇,既能一定程度缓解现阶段的工坊财政压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卡学徒出师的状态。
除去学徒的数量问题,质量问题也必须重视,如果有师傅为了提高自己的退休待遇而搞什么快速出师,教出来的学徒势必会有能力不足的问题。
为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唐鸢决定出台两个政策——最低学习时间制和学徒责任制。
最低学习时间很好理解,学徒至少要在师傅身边学习一段时间才能有出师的资格。
至于学徒责任制,则是学徒在出师后几个月内的工作失误乃至事故需要由师傅承担一定责任,以此来拔高师傅们的教学质量,避免滥竽充数的现象出现。
“你能及时察觉问题,提出方案并防患于未然,这很不错,那么除了政策,其他方面还存在什么问题吗?”
“其他方面?”
唐鸢低头思考一阵,硬要说的话,人员安排上或许算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她实在不敢提,工坊的人员安排基本是柳百琴和柳三从负责,提出来无疑是在指鼻子说他们的不是。
所以最后也只能装糊涂摇摇头,但在对上柳百琴的目光后,摇了一半的头也不敢动弹了。
“人员安排和选拔上,不觉得有问题吗?”
唐鸢不敢回话,只是点头。
“那为什么不说呢?因为那是我和柳总队安排的,所以就不敢说了吗?如果我没有察觉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直到工坊被那些空有忠心而毫无才干的老人们毁了才事后找补?”
“对不起,琴姐.....”
柳百琴起身,扶住唐鸢的肩头,她希望唐鸢能在自己的手下畅所欲言,因为只有这样,唐鸢才能真正发挥出自己的才华,自己也能敏锐的察觉每一个可能被疏忽的细节。
她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将每一个隐患尽收眼底,她需要像唐鸢这样的能人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人人都畏手畏脚,支支吾吾,对身边的隐患视而不见,再小的问题也会在时间的拖延下变得尾大不掉,难以解决,甚至演变成他们的掘墓人。
柳百琴也能理解,唐鸢很有才华,很聪明,比潘旭,成双喜他们要让人省心的多,但也正因如此,自己才需要额外关注她,因为她很可能在‘省心’为前提的考虑下自动过滤一些极其关键的信息,造成不经意间的隐瞒。
“对不起,柳组长,我知道错了.....”
“比知错更重要的是能改,回去重写一份报告,把你认为工坊联合会存在的问题全部写出来,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会看的”
“是”
唐鸢如蒙大赦的离开了,柳百琴却是知道,她根本没有改变原本的行为逻辑,她现在愿意敞开心扉是因为她怕了,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所以才不敢有所隐瞒。
柳百琴很想让唐鸢能毫无顾忌的敞开心扉,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几年生活所留下的性格,不是靠三言两语所能扭转过来的。
柳百琴不缺耐心,但现实不总是给人改错的时间,既然好说没用,利用她心里的谨慎与恐惧来达成目的也未尝不可,至少在短期内是相当可行的。
至于长期,就只能徐徐图之了。
柳百琴坐回椅子上,望着唐鸢的报告眉头紧皱,政策问题固然重要,但那终究只是工坊管理的其中一环,如果没有合理的制度和人员搭配,再好的政策也会被执行的一塌糊涂。
此次工坊事件无疑暴露出了制度和人员上的两大问题——权力集中问题及人员思想问题。
权力集中问题很好解释,目前结构下,工坊内部完全是工坊代表的一言堂,没人监督也没人限制,在这样一个体系下,只要这个工坊代表有想法,那么即便政策方面有所限制,他也还是能想尽办法硬钻出些空子来。
所以工坊需要分权,内部的权力需要分散开来,不仅要分权,还要有监督,既是监督工作的执行,也是为基层人员提供一个向上反馈的渠道,将更多人拉入到对系统错误与不足的筛查中。
要想做到这一条,就需要大量有经验的基层干部,而要想拥有这些干部,对人员的合理选拔与培养制度便显得尤为重要,绝不是自己和柳三从简简单单的两句提拔讲话所能替代的。
至于思想问题则更加根本——那就是工坊的代表乃至基层人员为什么会有钻空子的想法?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汇报系统的漏洞,而是利用漏洞去为自己谋利,或干脆视而不见?
柳百琴给出的答案是两个——一个是归属感,另一个是趋利避害。
归属感是很好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有没有把集体当家。
想让人产生归属感并非易事,生活待遇,工作氛围,人情交际等等等等,稍有对不上就出不来,而这各项要求的具体需求,毫不夸张地说是因人而异,想满足每个人的要求那根本不可能。
更不谈有的人生来自私利己,喂的再多也是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但若真的能把这份归属感调动出来,对整个系统的上限提升将是巨大的。
而趋利避害,这是人类乃至整个自然界的生存本能,与之对抗是完全不可行的,能够做的只有接触,了解并共存,而这个共存的过程,便是制度与纪律所形成的过程。
这是一柄实打实的双刃剑,在危急时刻,趋利避害会让人为维护他们自身的利益而爆发出空前的力量,但在非危急时刻,他们也同样会为了维护,扩大自身利益而滋生腐败。
行为动机都是完全一致的,只是在不同的场景下,所造成的结果完全不同,柳百琴现在想做的,就是利用制度和纪律来束缚,驾驭这头来自远古的野兽,让他尽可能地向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奔去。
但在提笔书写结构制定方针的同时,柳百琴也在不断思考一个问题——工坊联合会也好,行动组也罢,出现了问题有自己盯着看着,能够及时总结经验与教训,监督督促组员与工坊的管理者们,修正他们不该有的错误。
那么自己呢?当自己出现了错误时,谁能来监督自己?谁能来指出自己的错误?
当自己濒临失控的边缘时,又有谁能拽住那关键的缰绳?阻止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