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学堂与学馆的学习生活经历者,重安辙和莫少民算是为数不多能直观感受到二者教育差异的青年了。
比起乡下老先生的严苛与不苟言笑,学馆老师年纪没那么大,性格也没那么冷淡,多数情况下还是能和学生们笑脸相迎,甚至开点玩笑的,这无疑让两人非常不适应。
“说明你们的思想僵化呀,看我跟梅洛,如鱼得水呀!”
“这话说的,教你们认字的尚清荷本来就是学馆出去的,风格可不就一样了?”
重月悦一口吃掉娘亲埋在饭底的香肠,对莫少民的抱怨嗤之以鼻。
过去在学堂上课的时候,老听他跟三哥说老先生死板不好相处,现在换了年轻的老师,又说人家太没规矩,好话歹话都让他说了,人家说什么呀?
“我没说不好,只是不适应而已.....不过说实在的,我现在是有点儿想先生了”
“你不是可烦他吗?”
“是啊,活着的时候可烦他,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也不是那么烦人.....起码没到不能接触的级别”
“他要还活着,你准儿不会这么说”
莫少民白了重月悦一眼,却没有否认,正想闷头干饭,却发现自己饭上铺着的两片肉块不翼而飞,只剩两个浅棕色的米坑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了。
“喂,我肉呢?”
“什么肉?”
“少装蒜,你嘴里吃的不就是!”
“唔....吃你两块肉咋啦,你还欠我本书呢!我那一本书不比你两块肉贵!”
莫少民真是给这嘴硬的小姑娘气乐了,那书不是她自己硬塞过来的?再说书丢了,他也没落得好处的,不仅给表姐臭骂一顿,还罚了两个月的零花钱.....
自己都没找重月悦算这些账了,她还反过来跟自己较劲儿,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要书,我带你去买,反正是在镇上,有商会有公馆,还没家里人盯着,你想看我就带你去看!”
“不不不,我是大家闺秀,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是不能看那些东西的”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颇有讽刺啊”
重月悦扮了个鬼脸,她今天叫莫少民来可不是为了翻旧账斗嘴的,梅洛和重安辙的感情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了,再不想想办法,她今后就真得叫叶倩嫂子了。
“你三哥现在整天下了课就跟叶倩粘一块儿,别说梅洛,我都插不进去了”
“你想想办法呀,你不是脑子最活络了吗?”
莫少民扣扣脑袋,办法他又不是没想,可梅洛个是照着执行了呢?
倒也不能说她没执行,只是她执行的和莫少民想的完全是两个样,他也是头次在现实中见到天才的方针与蠢猪的执行,搞个庆生会都能搞得不欢而散,真是没谁了。
“哎....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除非叶倩突然暴毙....喂,你这眼神,不会是真的考虑这个提案吧?”
“所以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重月悦长叹一声,托着下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是很想劝梅洛放弃啊,但这家伙素来是个死脑筋,做题都转不过弯儿来,更别提做事儿了。
其实重月悦后来想想,说梅洛有多喜欢三哥也确实不一定,她与其说是喜欢三哥,不如说是在跟叶倩较劲儿,跟把她父亲赶出家门的叶家较劲。
“啦~~啦啦啦啦啦~~~哎,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啊?”
“在聊三哥的事儿”
“安辙!”
梅洛一听两人是在聊重安辙的话题,嗖一下便窜过来了,看她表现得这么积极,两人也不好意思扫她兴致,干脆把两人互相了解到的近况跟梅洛分享了一下。
其实也没啥好说的,无非就是上学,到工坊帮忙,跟叶倩腻歪在一起之类的话题,前两者梅洛听后会点头,最后则是握起拳头,恨不得隔空把叶倩揪过来暴打一顿。
她承认,自己在外貌,性格,见识等多方面都不如叶倩,但唯独对重安辙的爱意,这点她是绝不会输的呀!重安辙那个呆瓜怎么就不能理解自己的情感呢?
重月悦和莫少民很想说他大概率是理解到了,只是懒得搭理你而已,但看她握紧拳头四处乱挥的状态,话说出口怕是要挨揍,所以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看梅洛在那里气鼓鼓,结果鼓了没多会儿,有个学生跑来找她,说老师让梅洛去趟办公室,写的作业有问题,于是只好收起拳头,去办公室看昨晚的作业是哪儿出了问题。
“你这个作业....是别人代写的吧?”
“就是我自己写的!”
“可是你这些公式算法我们还没教啊.....有的甚至都不是公式,没有验证的式子怎么能拿来用呢?推理逻辑是不成立的呀”
梅洛拿起自己的作业,老师的话其实说对了一半,这份作业是她写的不假,但是在梅砚的指导下写的。
这小家伙现在别的事儿不干,尽看书了,天天回了家就是趴在桌上往肚子里灌墨水,灌完再讲给梅洛听,可惜梅洛多半听不懂,只能啊吧啊吧的随声附和。
“虽然你的结果是对的,但推导过程说不通,拿回去重写吧”
梅洛夹着作业,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办公室,现在学业学业不顺利,感情方面也频频受挫,叫梅洛多少有些郁闷。
过去在村里的时候她也有过郁闷,但那时的郁闷基本是睡一觉就飘远了,现在的郁闷别说睡一觉,睡死了也还在心头盘旋。
“小姑娘,小姑娘,能不能给帮帮忙呀?”
“啊,来了,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呼声将梅洛唤回了现实,她一路小跑到那位求助的妇人身边,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妇人扶着腰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她本来是想把这箱子东西搬去家门口的,结果东西太重,起来的时候把腰闪了。
现在是动也不能动,东西总摆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就希望编外巡逻员能帮忙把东西搬去家门口,自己儿子现在就在家,敲门他就会出来把东西接进去了。
“您自己一人我也不放心呀.....我让朋友来扶着您一块儿吧!”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一把老骨头尽给人添乱了”
“不麻烦,我们就干这个的!”
梅洛唤来重月悦,让她帮忙扶着妇人,自己则抱起箱子,顺着妇人所指的方向来到一栋小宅前,放下箱子叩叩大门,没有任何的反应。
梅洛以为是里面人没听见,于是加重力道,抬手就要重重拍响房门,也是在她抬手发力的一瞬间,大门儿毫无征兆的打开了。
‘啪!’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您没听见,正要再敲门儿呢”
“这分明是砸门吧.....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呃.....有吗?”
庄贤捂着脸颊盯着梅洛观察了好一阵,终于是惊呼出声——这不就是当时打人的学生吗?!怎么跑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打人?打什么人?”
“打我!扇了我一巴掌忘了?!”
“哦!你是那个拉偏架的!”
“什么拉偏架的!”
尽管过了很多天,庄贤还是难以避免的被梅洛气到。
这家伙当初破坏学馆秩序肆意追逐打闹就算了,还抬手给了解情况的自己一耳刮子,打完还不知悔改,就跟现在一样,说自己是什么拉偏架的....
他压根儿就没拉,都没跟她有什么肢体接触,哪儿来拉偏架一说啊?
“走开走开,我们家不欢迎乱打人的家伙”
“咦,好像我多稀罕似的,不是给人帮忙,我才懒得搭理你”
梅洛说着抱起箱子,粗暴的送到庄贤怀里,庄贤低头一看,即刻慌了神,这是母亲说要带回来的东西呀,如今托人送回来了,母亲人上哪儿去了?
梅洛则指了指身后,老母亲把腰闪了,正在重月悦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家挪呢,庄贤一看,也没心思再跟梅洛吵架,赶紧把东西放下,一边给重月悦道谢,一边从她手中接过母亲的胳膊扶住。
“你怎么尽跟这扶我的姑娘道谢啊,那搬东西的姑娘呢,那玩意儿不轻,你跟人家道谢没有啊?”
“呃.....”
庄贤扭头过去,只见梅洛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紧绷笑意,显然是在等待来自某人的道谢,庄贤撇撇嘴,虽然不情愿,还是蚊子哼似的跟梅洛道了谢。
“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谢谢!你这家伙....”
“哎,怎么说话的,人家是来帮忙的!”
“妈,这就是那个扇我一巴掌的学生!”
庄贤的母亲大吃一惊,看看梅洛,又看看庄贤,显然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热心肠的姑娘会是庄贤口中那位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刁蛮丫头。
“这姑娘打你?准是你犯浑招惹人家了吧?”
“妈,您前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也得讲事实,你自己说,什么刁蛮坏姑娘乐的帮个闪了腰的陌生人搬东西啊?”
庄贤被母亲的话打的沉默不语,梅洛嘴角的笑意却是逐渐放肆,咧到了耳朵根上。
她是很想同这位妇人揭发下她儿子的拉偏架壮举的,但是很遗憾,街边的小偷打乱了她的节奏,逼着梅洛和重月悦不得不匆匆与这位和蔼的妇人告别,同随行的韩老三一道,小跑着去追那尖嘴猴腮的小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