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赔钱!”
“什么我赔钱,分明是你撞得我!”
“是你撞得我!”
梅洛得承认,她对编外巡逻队的工作是存在些许不满。
在正式参与工作前,梅洛对编外巡逻队的工作完全可用两个字来形容——威风!披肩一甩,肩章一亮,大踏步的走在街上,是人都要礼让三分,眼怀敬意。
理想是很丰满的,现实却异常骨干,事实证明,一件披肩和肩上不起眼的肩章并不能为梅洛带来她想要的尊重。
至少在她目前的工作流程中,争吵的大人们并没有将这个毛都没长齐小丫头当回事儿,诸如算老几,你是谁,小屁孩儿闪一边儿去的话层出不穷,叫梅洛听着就火大,恨不得冲过去一人扇个大嘴巴子。
但想归想,实际动手确是万万不能,因为四分队有纪律规定,巡逻员在未明确嫌犯身份前不能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卫,违反纪律就要挨罚。
梅洛不想挨罚,尤其不想挨妈妈的罚,所以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当面表露出来。
至于她身边疲态尽显的重月悦,对巡逻队的工作同样是肉眼可见的不满意。
编外巡逻员的工作比她想的要平静的多,没有紧张刺激的警匪追逐,也没有疑云重重的凶案现场,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琐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琐事。
“两位先别吵了,我们把当时的经过还原一下”
范丁分开愈吵愈烈的两位菜农,在围观镇民的帮助下,总算还原了相撞时的状况。
两人当时都在闷头赶路,本来路上宽度是够两人同时过的,但偏巧不巧,当时有辆马车经过,把俩人挤路边儿去了,这才砰一下撞起来了。
“那也不是我的错,那驾车的得负责啊”
“马车正常照着路走的,你自己拐进去的时候没注意跟人家撞上了,有什么好赖的呢?”
“要没那马车,我不就不会拐了吗?”
“那路上人也不少啊,怎么就你拐的时候撞上了呢?”
范丁虽然是明确了责任,那位承担主责的菜农却不乐意认账,非要在那儿瞎扯。
先是说马车挤到他了,又是说对面的菜农不看路,一会儿又说路边摆摊的吓着他了,恨不得把当时在场的全街人都扯上。
韩丁一看这人不肯配合,就寻思把两位当事人先带回队里,不然老堵在路上吵架那不是事儿,没想一听要去四分队,两个菜农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
一个是不愿意耽误时间,二一个,在朴实镇民的印象里,只有违法乱纪的破坏分子才会被带去四分队接受处理。
何况四分队在镇民们眼里向来不是什么善茬,谁也不知道进去了会受什么折腾,所以一个二个都对前往四分队排斥的很,如非必要,连四分队的大门口都懒得路过。
“那你又不接受调解,又不愿意去四分队接着处理,到底要怎么办嘛”
“我不是不接受调解,我是说你在胡乱调解!”
“调节有问题你又不乐意跟着去四分队,这不是胡搅蛮缠是什么?!”
范丁被这无理取闹的菜农惹的烦躁,干脆掏出铐子,一手抓住那菜农的手腕就要给他拷上带走。
“慢着!”
柳百琴从一旁的人群中走出,她已经在这附近观察好一阵了,怕的就是怕的就是三个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冲动坏事。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料,范丁一个没忍住,又要开始过去的强制性措施了,这样虽然可以快速解决问题,却很难进一步收拢四分队在基层的民心。
柳百琴希望北区的民众能发自内心的配合四分队,而不是恐惧四分队,前者会让四分队在北区的行动如履平地,后者虽不至于碰壁,却很难得到顺从之外的有力支持。
“先把铐子收起来吧,老先生,您是觉得我们四分队的判决不公正是吗?”
“是,是这样的!我觉得不公平!”
柳百琴点点头,看了眼摔在地上的菜筐子,捡起几颗白菜打量一番,虽然碰坏了边儿,整体还是比较完好,筐里的蔬菜也水灵灵的,看着相当新鲜。
“您这菜挺新鲜啊”
“那是,我现摘现卖的!”
“嗯....这样吧,您和这位镇民,你们的菜四分队买了!就按市场价来,你们愿意卖吗?”
两个菜农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出摊卖菜是他们维持生计改善生活的主要手段,但并不是每天都能把菜卖光的,尤其今天碰坏了菜的状况,很多卖相不好的基本就很难出手了,如今柳百琴主动提出将菜按市场价全部包下,自是让他们受宠若惊。
“怎么,二位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就是这菜它有的没啥卖相了”
“哎~卖相又不影响口味的,里面儿是好的不就行了?”
两个菜农想同意又不敢,怕柳百琴买完菜找他们刁难,但要白白错过这么单生意,心里又舍不得。
柳百琴也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所以大手一挥,让梅洛和重月悦把菜筐子装好背上,自己则将买菜的钱分别交到了两位菜农手上。
“那我们就收下这钱了哈,谢谢您照顾”
“哎,两位别急走啊,菜虽然是买了,我们这案子还没结呢”
两人一听,顿时汗如雨下,哆嗦着想把钱还到柳百琴手上,却被对方抬手拒绝了,她要的不是钱,要钱又怎么会给钱呢?她要的是解决问题,解决两位菜农之间的矛盾。
所以她希望那位撞人的菜农能向另一位被撞的道个歉,另一位也看在自己买了菜的份儿上接受一下,彼此把这事儿了了,不在心里留什么过节。
“这没问题啊,老哥,刚刚是我走路没看清,在这儿跟您赔罪了”
“不不不,是我当时分心,我要慢点儿脚步咱也碰不上啊”
“对嘛,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邻居,何必闹得不可开交呢?”
两位镇民点点头,挑起扁担,带着空荡荡菜筐回家去了,柳百琴也领着背着菜筐的梅洛重月悦,以及耷拉着脑袋的范丁,回四分队总结错误去了。
“组长,对不起.....”
“你是知道自己错了?”
“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违反了纪律”
柳百琴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其实她已经观察范丁有一阵了,巡逻遇到的治安事件他大多能妥善处理。
菜农的事情,其实错也不完全在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棒小伙儿,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碰着社会上的老油条混不吝,觉得气不过想动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说他了,柳百琴自己在现场看了都在心里窝火呢。
但窝火归窝火,身为行动组的成员,再冲动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能忘了自己身上这身制服代表了什么,更不能将纪律抛至脑后!
所以尽管范丁认识到了错误,柳百琴还是要罚他。
但光惩罚没有用,惩罚只能让他害怕,而不能让他理解,范丁之所以不能很好的调解两个菜农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其思维方式未能及时转变的原因。
两个菜农之间的主要矛盾,看似是谁撞了谁,谁对谁错,实际的矛盾则是菜被对方撞坏了,今天的钱要少赚了,生计要受到影响了,这才是他们真正冲突的核心。
所以当柳百琴解决了少赚钱的问题后,他们便立刻接受调解,彼此认错了,范丁则因为不合时宜的思维方式,导致他始终纠结在谁对谁错这一表层问题上,使得他的解决手段始终不能深入两位当事人的内心,无法被对方所认可。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得学着抓重点?”
“不光是抓重点,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上的转变,镇民不是组员,他们的生活不会被严格的纪律所约束,所以不能以我们的理性思维去强压他们,在基层做工作理固然很重要,但情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没了理,你便会迷失自我,没了情,你就要寸步难行”
“我,我大概明白了.....”
“嗯.....潘副官,带他去禁闭室吧,我希望你可以在紧闭的这两天好好反思,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再来交流你的心得”
“是!”
尽管受了罚,范丁却没有丝毫的不乐意,反而挺直了胸膛,跟着潘勋阔步走向了禁闭室,梅洛和重月悦见到这一幕,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但她们收回目光,再度聚焦于柳百琴身上时,后者已经微笑着招手让她们过去了。
“小家伙们今天表现不错嘛,我听说,你还给外公开了张罚单啊?”
“嗯!外公超速了!但是我秉公执法,没有徇私情!”
“是外公主动要求的,还是你自己铁面无私啊?”
梅洛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柳百琴却被她这尴尬模样逗得乐呵,一旁的重月悦却是忍不住向柳百琴倒了点苦水,她和梅洛好歹是放过枪练过架子的,就这么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实在是有点儿杀鸡用牛刀,所以她希望柳百琴能派给她们些彰显力量与能力的工作!
“你们是觉得,现在的工作不够彰显力量?或者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以让你们展现能力?”
“嗯!”
柳百琴笑了笑,让两人到边上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则来到她们对面,同她们简单梳理了一下逻辑,并提出了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今天两个菜农的争执没有被巡逻员介入制止,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
“看他们的架势,一定会越吵越凶吧!”
“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对了,如果没有巡逻员的介入,他们之间的冲突将会愈发激烈,有极大概率演变成斗殴,甚至闹出人命,不单是一场冲突如此,任何一场口角争端,都有可能朝这个方向去发展”
两个姑娘微微一怔,彼此对视一眼,却没有再说话,柳百琴则继续向她们深入剖析。
处理这些琐碎的小事从外在来看确实不如大事来的刺激,但事实上,每一件小事在条件充分的情况下,都有可能演变成大事,而大事一旦发生,即便力挽狂澜,也难以彻底消除其带来的影响。
所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有能力的人,总是能在大事还小的时候以相对小的代价去解决问题,而小事相比大事,影响虽然不大,处理的难度和复杂性却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大的事件一旦发生,只要参考过往的大方向照着流程走即可,而小事是没有那些经验模板的,它比那些所谓的大事要更考验人,考验人的耐心,考验人的灵活应变。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在处理还没变成大事的小事咯!”
“不错,这个工作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你看范丁,他就没做到,你们呢,你们能做到吗?”
刚刚还在为自己的才华得不到施展而抱怨的重月悦与梅洛,此刻确实充满了信心,挺直了胸膛,昂着脑袋,用洪亮的声音向柳百琴回应起来。
“报告!一定做到!”
“好!那我就在这里静候你们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