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
这便是艾瑞萨克给法尼斯特的第一印象。
帝皇之子从雷鹰上跳下，粉状的灰白土壤像流沙似的流动着，轻轻剐蹭着他那辉煌的盔甲，沿着萎缩的河道静静像是蛇似的蔓延开来。
褪色的机械像是尸体般地埋在土中，在白天炙热的阳光暴晒和夜晚将近绝对零度的冰冷中轮回着，并被这种恐怖的酷刑拆解着支离破碎，它们的残骸像是星云般地飘荡在空中，扭曲的轮廓上闪烁着荧光。
...那是剧烈辐射留下的遗产。帝皇之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随着星球运动，轨迹越发狂暴起来的死亡涡旋，他的动力盔甲因为急剧上升的辐射指数不断发出着警告。
这种强度的辐射，法尼斯特甚至怀疑巴巴鲁斯人都会感到不适。
“他们都干了什么？”英诺维辛，唯一陪同他的战士喃喃地说道，“这种毁灭我只在旧夜的遗址中看到过，即使是被吞世者屠杀过的世界都不会如此荒凉。”
“火星和加拉提亚对这座星球上的争端做出了偏向图勒的判决。”曼奴斯简单地说道，无畏巨大的身形使得他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跋涉起来备显吃力。
“但这不意味着法尔愿意善罢干休。”钢铁之手皱起眉头，轰散了一群尖啸着朝他扑来的碎片漩涡，语气颇有几分恼怒地说道。
“锻炉战争随之拉开了帷幕，病毒骇入，污染物渗入，自杀性机械人袭击。”他陈述着，就像是讲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样，“你去过火星，应该知道贤者们不存在能用常人能理解的底线。”
“事实上，安排满载着核废料的舰船进行自杀性撞击，对于如何破坏敌对锻造厂而言，都只是家常便饭。“他评价道，”据我观察，法尔用的手段比这个可还要狠辣的多。”
“我...我从没见过如此直白的斗争。”英诺维辛吞了吞了口水，“锻造将军不会容许的。”
“那是在火星，机械神教的首都，他们当然不敢如此放肆，可火星之外?”曼奴斯有些嘲弄地说道，“能保证损害不会外溢到其他星球都算是有道德的人了。”
“好了，”法尼斯特轻轻地开口，“我们可以把研究火星政治斗争的手段这门课题放到后面去谈，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图尔法贤者来了。”
他看向远处，一架深红涂装的风暴鸟盘旋着落下，舱门慢慢敞开，舷梯随之降下，一位身披红袍的贤者大步流星地走出，一整队机神禁卫军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让法尼斯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以机械神教的标准来看，这位贤者疑似有点太像人了，帝皇之子初见之下，看不出任何有机械改造的迹象。
这意味着这是一位纯正的正统派，信奉着最为经典的机械教教义，人不当屈从于机械，因肉身实乃万机神之赠礼，绝不当轻易亵渎。
...也意味着他们往往固执，鲁莽，粗暴。
而那位贤者的表现也正符合这种刻板印象，只见图尔法抬起头来，增强视觉用的植入物闪烁着红光，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接收着数据似的，才开口说道。
“士官法尼斯特。”他直白地说道，没有称呼他为连长或者执政官，而这些数据早在一开始就传输给了他们。
“是连长法尼斯特。”技术军士不悦地说道，图尔法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发现了他是个新手，刚从火星没几年的技术军士。
“学徒。”他这么称呼着技术军士，英诺维辛震撼地睁圆了眼睛，“士官法尼斯特的晋升来自于叛变军团，以无上之万机神的名义，图勒拒绝承认叛徒任命的军衔。”
“那你好像也没问候我啊？”曼奴斯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况且，接见一位士官不需要一位贤者亲自出面。”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耐烦了。“无聊的政治游戏可以暂且告一段落了，我们为的生存而来，需要讨论的是我们，你们，都能活多久。”
图尔法贤者快速地看了一眼曼奴斯，大脑迅速地计算起来，略微颔首致敬。
“向您致歉，尊敬的百夫长。”他恭敬地说道，“但从生理数据上显示，我们都没有性命之忧，至少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数十年间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而即使存在意外，”他强调着，“在万机神的智慧指引下，图勒有着足够有效的机械植入物手术，可以有凡人所谓的起死回生的功效。”
他在暗示图勒可以自己解决面临的问题，法尼斯特在心理摇了摇头，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能看懂这些潜台词了。
“槌敌者军团即将返回三炉星系”
法尼斯特言简意赅地说道，没有多说半个字，但效果显然已经达到，图尔法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中。
槌敌者军团是法尔所隶属的泰坦军团，他的主力一直跟随着战帅的舰队行动，长期远离三炉星系，因此这也是三炉星系在叛乱爆发后还能保持平静的重要原因。
法尔需要等到自己的重锤就位，才好对他不恭顺的姐妹的出手。
“证据？”
法尼斯特笑了起来，没有比这个更蠢的问题了。
“槌敌者军团没有参与伊斯特万三号的背叛。”他继续说道，“在叛乱揭幕前，这只军团就被调往了其他方向，而只要动动你们的脑子，我想就不难知道他们究竟会到哪儿去了。”
事实如此，但法尼斯特也没有说实话，他还隐瞒了一部分内容，是阿尔法瑞斯告诉他更详细的情况，并表示他的军团略微干涉了一下槌敌者军团抵达的预定时间。
“回答合理，猜测：槌敌者军团将回归三炉星系，判断：并将参与对图勒的围攻，结果：本世界确实如你们所言的那样处在巨大的危机之中。”
“那么，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图尔法直言道。“图勒的力量微弱，我们需要强大的盟友，来应对法尔的进犯，但根据情报反馈，你们似乎并不能称得上强大。”
“一只重创的复仇级大型巡洋舰，存在修复价值，还有随舰的辅助军兵力，存在军事意义，还有残存的阿斯塔特兵力，优质的军事资产，但数量稀少”
“而法尔有着数十只机神近卫军团，即使槌敌者并未全部抵达，也有着十余架神之机械，还有一整只探索舰队，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着第八军团即将到来的援助。”
“图勒将为欧塞姆尼亚的事业奋战至死，并欢迎你们的援助，在图勒战争议会的领导下共同迎敌，但欧塞姆尼亚最优秀的追随者们怀疑跟你们结盟的意义。”
“而这正是你们的要求，甚至还不止，名为莫泰普公爵的个体甚至提出了要将神教宝贵的兵力置于他的统领下的逾越要求，机魂对此十分不悦。”
这些回应没有超出他的意料，法尼斯特承认，他们确实在军力上处于空前的劣势，恐怕根本不足以参与这种规模的浩大战争。
但...谁叫他们船上有着一位阿尔法军团？而且还是自称忠诚派的战士？
他的情报可多了去。
“我们知道槌敌者军团将要抵达的大致时间，还有方位。”法尼斯特说道，满意地看到图尔法贤者眼中精光一闪。
但这还不足以说服生性多疑的机械神教。
“有效的情报，十分地具有价值。”图尔法承认道，“但存在严重的客观困难，槌敌者必然有着叛军舰队护送，而法尔亦将派遣舰队接应，而我方，即使将你们纳入在内，在舰队力量上也处于绝对的劣势。”
“那再加上萨拉马斯的帝国舰队呢？”法尼斯特毫不犹豫地说道，第一次地，帝皇之子看见了机械神教贤者的眼中闪过了惊异的表情。
萨拉马斯星区作为帝国东部的坚强要塞，尽管如今大量部队都被调出，但它仍然拥有一只规模堪称庞大的海军驻守舰队力量，唯一的问题是，就像是锻造世界存在战帅的支持者一样，在萨拉马斯的宫廷中倾向荷鲁斯之人亦不在少数。
法尼斯特敢断定图勒的贤者已经试着联络过萨拉马斯的摄政王们，但绝对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复。
所以他们现在才会展现出如此惊讶的样子。
这也就意味着主动权易手了，法尼斯特不紧不慢地又继续说道，没有给他留下更多的时间用来思索他话语的真实性。
“而且，我能混入法尔世界的核心之中，并带领一整只阿斯塔特小队进行特种行动。”法尼斯特大胆地说道，图尔法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不由分说地想要反驳。
帝皇之子没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我们为他而来。”法尼斯特用着诺斯特拉莫语流畅地说道，“因为我们乃是夜之子，我们站在午夜的披覆下。”
他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接着说道。
“Ave dominus nox！”（万岁,夜之主！）
法尼斯特宛如一位土生土长的诺斯特拉莫高巢贵族一般阴郁而傲慢地俯视着还在震惊中的图尔法贤者。
“汝等须知，立于尔等眼前之人，乃是诺斯特拉莫之贵种，第十连队之埃米丘斯，其为午夜幽魂之宠儿，亦与来自第三军团的法尼斯特相交莫逆，是为誓言兄弟，熟悉彼此犹如孪生兄弟。”
“所以——”
曼奴斯抬起了热熔炮，黑漆漆地炮口正对着法尼斯特的脑门，帝皇之子平静地说道。
“请把枪放下，曼奴斯。”
“哦，好的。”钢铁之手阴阳怪气地说道，“叛徒，血统斑驳的杂种。”
帝皇之子无视了这小小的冒犯，看向图尔法贤者。
“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们的价值了吗？在这个基础上，我想我们能够好好地谈谈？”
图尔法贤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