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死城。
并非单纯因为战火的蹂躏，而是某种更为静谧、更为恶毒的东西。史翠德少尉驾驶着由于推进剂不足而显得步伐沉重的扎古I，缓缓行走在Side 2 殖民卫星的街道上。透过驾驶舱的屏幕，站在驾驶舱内的艾莉莎·海文看见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依旧整洁，甚至连商店橱窗里的面包都还没来得及发霉。但行人却都倒在地上，姿势扭曲，仿佛在生前的最后一刻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没有血迹，没有弹坑，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艾莉莎的声音在颤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冲锋枪，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史翠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操纵着机体避开一辆横在路中间的校车，透过放大的光学镜头，他看见了车窗内无数张青紫色的小脸。
“恐怕，这是我们吉翁军做的。”史翠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GG毒气……真是畜生啊。”
“诶？”艾莉莎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为什么？上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史翠德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他关闭了外部拾音器，在驾驶舱内低吼道：“我们都被瞒在鼓里了。艾莉莎，你想想看，Side 2所有的卫星都被摧毁，唯独这座伊菲什完好无损，甚至还要特意清空里面的居民……”
他顿了顿，手指在操纵杆上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恐怕，基连·扎比那个疯子，是想把这座巨大的殖民卫星当做一颗亿万吨级的质量炸弹，直接扔到地球上去。”
“啊！”艾莉莎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那……那会有数十亿人死亡的啊！”
“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吧。”史翠德突然冷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厌恶，那厌恶不仅是对高层，更是对他自己，“当你踏上这台机体的时候，你和我，都已经是刽子手了。怎么？你想凭自己这微弱之躯，去阻挠扎比家的野心吗？”
艾莉莎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驾驶舱内只有仪表盘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少女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韧劲，“当初，我是为了生存，才把自己卖给吉翁军的。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凭战功把自己买回来，赎回我的人生！”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此刻倔强地盯着史翠德：“无论这是多大的罪恶，我都必须活下去。”
“话说得好听，却无法改变事实。”史翠德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有些挤扁了的香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为了活下去而杀人，这理由在地狱里可排不上号。”
“那少尉又是为何参军呢？”艾莉莎反问道。
史翠德一愣。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女孩会反击。他取下香烟，在指尖转了两圈，故作洒脱地耸了耸肩。
“我喜欢男人。”
艾莉莎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在我的故乡——那个保守的殖民地，是无法被神和法律认可的罪孽。”史翠德看着屏幕外虚假的天空，目光变得悠远，“于是我想，吉翁·戴肯既然提出了‘新人类’这种超越常识的理论，那个名为吉翁的地方，或许能接纳像我这样的异类吧。”
“那……吉翁军接纳你了吗？”艾莉莎小心翼翼地问。
“哼，你说呢？”史翠德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军衔，“在这里，我依旧是个怪胎，只是变成了一个会开MS的怪胎罢了。”
由于刚才的对话，两人之间那种上下级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一些。史翠德长叹一口气，重新握住操纵杆：“我们无论是否有意，都已经洗不掉身上的罪恶了。我直到现在依然在随波逐流，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而战。”
“这样啊。”艾莉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那我决定了哦，史翠德少尉。我要为自己的自由而战！哪怕前方是地狱，我也要爬过去！”
史翠德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轻笑道：“好啊，就让我见证你的结局吧！可不要死了，小鬼。从这开始，前方就是真正的地狱了！”
......
地下通道内，幽暗的灯光映照着一辆重型卡车孤独前行的身影。名田中尉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水。车厢里装载的，是足以决定这场战役走向的核弹头。
而在地面上方，欧洛马舰长率领的联邦军残部正利用推进器，在殖民卫星特有的轻重力环境下进行蛙跳式行进。
“太顺利了。”欧洛马舰长蹲伏在一处废墟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福杰，你不觉得安静得过分了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静噪。
紧接着，原本明亮的人造阳光瞬间被遮蔽。随着液压系统沉闷的轰鸣，巨大的绿色阴影撕裂了人造天空的云层，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重重砸在联邦军的防线前。柏油路面像饼干一样崩裂，碎石飞溅，士兵们惊恐地抬起头。
“是敌军！”
伴随着这声绝望的嘶吼，扎古I手中的105mm机枪喷吐出火舌。无尽的弹药倾泻而下，像是一场金属风暴，瞬间将联邦军的阵型撕得粉碎。混凝土碎块与人体的残肢在低重力下四散飞溅。
“全员寻找掩体！立刻反击！”欧洛马舰长大声咆哮，手中的步枪徒劳地向扎古I射击。
“哒哒哒哒——！”
密集的实弹打在扎古厚重的超高张力钢装甲上，溅起一连串无力的火花，连对方的涂装都没能刮花。
一名年轻的联邦士兵没来得及逃跑，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高达18米的钢铁巨人伴随着液压系统的轰鸣声降落在面前。大地在震颤，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恐惧冲垮了理智。他举起手中的实弹步枪，发疯般地扣动扳机。
“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
子弹打在扎古I厚重的超高张力钢装甲上，除了溅起几朵无害的火花，连漆皮都没蹭掉。
驾驶舱内，史翠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蝼蚁，推动了操纵杆。
“太吵了。”
扎古I抬起巨大的左手，像拍死一只苍蝇般狠狠拍下。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润的破碎声。众人不忍再看那团模糊的血肉。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一道拖着尾焰的火光突然从侧翼的废墟中窜出。
是名田中尉的搭档，沙塔上士。这个女孩扛着火箭筒，抓住了扎古I攻击后的僵直瞬间。
“去死吧，独眼怪物！”
火箭弹拖着尾烟，在极近的距离下直奔扎古面门。
“太天真了。”
史翠德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凭借老练的反应，扎古I猛地抬起空着的左手，护在了头部前方。
“轰隆！”
爆炸的火光吞噬了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掌。
烟尘散去，扎古I的头部毫发无损，依然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红光。但这并非没有代价——它的左手液压管线像破碎的血管一样喷洒着油液，彻底失去了握持能力。
“挡……挡住了？”沙塔绝望地瘫坐在地，手中的火箭筒滑落，“连这样都不行吗……”
“干得不错”史翠德的声音冰冷，“但也到底为止了。”
扎古I那完好的右手缓缓抬起，黑洞洞的105mm机枪枪口，死死锁定了瘫倒在地的沙塔。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没有人能逃得过机枪的扫射，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绝望的呼吸声。
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
一阵尖锐、高亢，仿佛要撕裂空气的引擎啸叫声，突兀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高空中，一道银色的闪光，背对着人造太阳的光辉，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圣剑，笔直地切入了战场！
“那是……”欧洛马舰长抬起头，灰暗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剑鱼！”
“索莱尔！就是现在！角度修正，三、二、一！”后座上，天田士郎死死盯着雷达屏幕，咆哮着报出数据。
前座的索莱尔没有回答。
他敏锐的感知，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扎古I枪口的指向和驾驶员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
“不能让你……开枪！”
索莱尔猛地推杆，剑鱼战机没有选择拉升，而是像一只疯狂的猎隼，迎着机枪的射界俯冲而下。
扎古I的机枪就要喷吐火舌。
“在这里！”
索莱尔扣下扳机。
并非盲目的扫射，而是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打击。剑鱼机首的25mm机炮喷吐出一道笔直的火线，并没有射向厚重的装甲，也没有射向头部，而是精准地钻入了扎古I右手所持机枪的弹鼓！
“砰砰砰砰！”
高爆弹头击穿了机枪的外壳，引燃了里面密集的105mm弹药。
“轰——！！！”
剧烈的殉爆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在扎古I的右手中炸开，火光瞬间吞噬了那条钢铁手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扎古I的整个右手腕连同武器一起炸得粉碎。
“什么？！”史翠德在剧烈震动的驾驶舱内大惊失色，“利用殉爆？这真的是战斗机驾驶员能做出的操作吗？！”
扎古I踉跄后退，双手皆废。失去了武器和利爪的巨人，此刻正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地面上，死里逃生的联邦士兵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得救了……”沙塔上士从地上爬起来，泪流满面。
天空中，那架银色的剑鱼战机在爆炸的烟尘中拉起，引擎轰鸣，机翼划破烟雾，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驾驶舱内，索莱尔的手心全是汗水。但他没有放松，立刻开始盘旋，准备第二轮攻击。
“还没完……只要它还能动……”索莱尔眼中寒光闪烁。
然而，就在这时，扎古I驾驶舱内，通讯频道亮起。
“史翠德少尉，立刻归舰！这是古瓦修中校的命令。”
史翠德看了一眼全损的双手操作系统，又看了一眼头顶那架盘旋不去、如同死神般的银色战机。
“嘁，算你好运，联邦的飞行员。”
史翠德没有任何恋战的犹豫。虽然机体动力尚在，但失去双手意味着无法进行有效作业和战斗。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立刻抛出烟雾弹。
在浓重的白烟掩护下，扎古I利用背部推进器贴地滑行，动作依然老练毒辣，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街道废墟之中。
“跑了吗……”索莱尔看着雷达上远去的光点，并没有盲目追击。
他知道，凭借剑鱼在烟雾中追进复杂的城市地形无异于自杀。而且，对方撤退时的那种果断与冷静，反而比刚才的狂暴更让人感到不安。
战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当索莱尔打开舱盖的那一刻，迎接他的是战友们敬畏而感激的目光。在绝望的深渊中，他用那神乎其技的一击，硬生生为大家劈开了一条生路。
......
格瓦金级战列舰，舰桥。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史翠德少尉笔直地站着，面对着古瓦修中校那张阴鸷的脸。
“蠢货！谁让你们在街道上进行破坏性作战的？”古瓦修中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如果破坏了殖民卫星的龙骨结构，导致解体，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史翠德低着头，心中却跟明镜似的。古瓦修根本不在乎什么龙骨结构，他在乎的是目击者。
而现在，史翠德和艾莉莎不仅目击了现场，还和联邦军交了火，这无疑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就在史翠德思考如何脱身时，身旁的艾莉莎突然跨前一步。
“中校阁下！”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请给我一架扎古II！联邦军既然已经渗透进来，就说明他们可能察觉了计划。为了确保‘伟大目标’的实现，必须将他们彻底消灭！”
史翠德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这简直是把“我们已经猜到作战计划”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古瓦修原本只是怀疑他们知情，现在则是确认了。
果然，古瓦修中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但随即被伪装出来的赞赏所掩盖。
“年轻人就是有志气。”古瓦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我就破例给你们补充一台扎古II。不过，考虑到你们刚才的战损，我会再派一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协助你们，组成三人小队。”
他特意在“协助”二字上加了重音。
“务必，将联邦军消灭干净。一个不留。”
走出舰桥时，史翠德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真是最糟糕的态势了。】他看着身边还在为获得新机体而兴奋的艾莉莎，心中苦涩不已。那个所谓的第三人，绝对是古瓦修派来的督战队，甚至可能是来处决他们的刽子手。
【必须伺机而动，想办法自救……】史翠德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这片钢铁的墓地里，只有恶鬼才能活下来。】